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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19年12期|韩伟林:长长的路(节?。?/em>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19年12期 | 韩伟林  2019年12月31日07:59

忽必烈战胜了与自己争夺汗位的弟弟阿里不哥,蒙古本土尽收麾下,兄弟二人相见泪眼蒙蒙,忽必烈问:“我的弟弟,我们两个究竟哪一个有理?”阿里不哥回答:“从前是我,现在是你?!闭馐强┩恋恼苎?,注定要成为大蒙古国的汗,又是转型为新的中原王朝皇帝的忽必烈,带着军臣任由吃苦耐劳的蒙古马扬鬃飞奔,他们使得南宋、蒙古、金、西夏、西辽、大理、吐蕃地区七个分裂的政权区域没有了此疆彼界,五百年并立一统万方,而域外是藩属、兄弟之邦“四大汗国”。

于是,路上,成了中国元代忙碌的世界大事,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生命组成,极天所覆,马蹄声碎,鞍上的旅人不紧不慢行走于超过一万公里的通途,颜色气味冷暖好恶不会省下一件,万物共生的世界扑面而来。

帝师八思巴

八思巴第一次见到的蒙古王是皇子阔端,而不是他后来的施主忽必烈。

那个时候,藏传佛教僧侣于史被称作西蕃僧,蒙古汗王们与西蕃僧有过直接接触,始于成吉思汗。春天是率领兵马出发的最好季节,1226年也不例外,吃饱了青草的马儿浑身充满了气力,成吉思汗开始了征讨西夏,这是他在早年西征时就想着待回头解决的大事之一,战马飞奔使得大地震颤,弯刀弓箭的交织好像只是陪衬,党项人的国教寺院焉有不受毁坏之理。西蕃僧藏巴敦库巴从对峙的两军空隙穿过,求见与他有过交谊的成吉思汗,身边的译师转达着他的意思,成吉思汗听懂了,捋一捋花白的胡须,颔首致意,他瞄准的本不是崇敬的佛教,而是出尔反尔的西夏国君,河西走廊至西域的狭长通道岂能阻断,便传令免除僧人赋税差役,诵经声于乱阵之间,波澜不兴。

蒙古灭西夏,成吉思汗逝世,之前指定第三子窝阔台为汗位继承人,其他三个儿子都是立誓同意过的,可是大约两个寒暑过去了,大位还在空虚,所有的宗王从各自的常驻之地派出急使,互相联络着手准备忽里勒台。当严冬过去,初春的脚步近了,所有的宗王和大将按照约定从世界各地汇集到了老营的大斡儿朵,三昼夜的盛大聚会上,他们不停地推举窝阔台表达效忠,窝阔台不停地推辞,直到窝阔台在众兄弟和叔叔们的簇拥下坐在大位,他太需要这样的半推半就,太需要这样坚决的立誓臣服,这是治理这个行程半年一年的庞大国度的需要。窝阔台汗最先做的是建立驿站,最先通达的是与他最为热络的哥哥察合台的汗国,那个时候,窝阔台汗将西夏故地划给次子阔端作为辖地,命他指挥西路,由陕甘南下入川。

1235年,这是漫长时轮毫不起眼的一个记号,这一年却注定被人记住,乌思藏进入到了蒙古军首领阔端细长眼睛望过去的视野,他已经领兵将陇山以西直抵河湟的陇右纳入麾下,并驻扎于凉州,开始筹划进军,只有把乌思藏纳入,才能保障大军南下南宋四川时的侧翼安全,乌思藏指当时的西藏,乌思是指前藏,藏指后藏。1239年至1240年间,阔端派出将领多达那波统兵深入乌思藏,这在历史上除乌思藏军队以外还是第一个外来军队的闯入,他们连续几个月踏冰雪、冒严寒、涉江河、翻高山,一度军队上下头晕腿软,个个呼吸困难,走几步张嘴喘着粗气,就连一贯耐力十足的战马也在急促地喘着气,有的卧倒在地再也起不来,点起来的牛粪只冒烟没有火苗,这一连串磨难有如鬼神挡道,拉萨终于到了,当地寺院驻军看到有如天兵突然降临的蒙古军惊呆了,可是已经晚了,他们只能乖乖地放下好久没有用过的刀枪弓箭。蒙古军纪律严明,他们埋头只做他们该做的,拆除堡寨,设立驿站供应物资。其实他们攻城拔寨很简单,一是击溃遇到的武装抵抗,二是急切地寻找可以代表乌思藏的领袖人物,把他请到凉州商讨归附蒙古的大事,这是皇子阔端的交代。后世的人们总会一咏三叹,这是历史的山涧激起的灿烂急流,绵绵垂落,有如一个巨大声响的感叹。

先兵后礼,阔端做事没有丝毫的犹豫,派遣多达那波带军再入乌思藏,他们经过了同样的路,吃着同样的干肉,好在路上还可以打下野马补充给养,一块块野马肉放进皮中包裹,扎好,扔进滚烫的灰堆,等到拿出来就是闷熟了的绝美食物,之后,随着军队跨过腿脚发软、大口喘气的雪山峡谷就又入了藏,此次军队的使命是送达阔端王的信函和口信,阔端要向佛教最大派别噶举派和萨迦派伸出和平的诚意,噶举派高僧婉言谢绝了邀请,他的信件送达到了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63岁算是那时的人之高龄,萨迦班智达安然奉召,带着两个侄儿13岁的八思巴和7岁的恰那多吉出发了,他在藏地一路会晤僧俗首领宣传他为了教义和众生利益前往蒙古的主张,藏地数不清多少代的山头林立不应该没有头绪地继续下去,僧俗何如另想他法?途经拉萨,萨迦班智达让两个侄儿先行,他们还太稚嫩了,但是也得走,在随行僧侣的陪护下跨过险阻,自己则留下来继续与当地僧俗首领商议归附蒙古之事。他们先后一路向北,天空瓦蓝瓦蓝的,只有厚厚的白云飘荡在蒙古人开拓的驿路上方,从高原到了起伏的草原,从大河走过湍急的小溪,从族人好像从来没有走出的乌思藏之地到了蒙古地方,亦是原来的党项人故土,这是变化着的世界,他们需要感知。这一走就是近两年的光景,这是中古的路程,这是中古的规则,约定就是必须遵从的不变法则,路上的辛劳谁也不会去在意,路上遇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奇景无关紧要,只觉得人生除了笃定的目标就应该这样在路上。感知风,风吹了过去,感知人世,转眼会是忘却,那么什么会是永远?

凉州到了,此地距离萨迦班智达所在的萨迦之地太过遥远,不过遥远只是一个人的心理距离,对于蒙古乃至中土汉地只能算是前往西域中亚直至欧罗马的一道咽喉要道而已,他不知道的时光,他不知道的这个河西走廊,有过数不尽的人们曾经一路奔忙,西去东来,丰富了他们时代的物质与精神。此时,智者想到了,他所不了解的世间与心目中笃信的信仰,同样的宽广无边。召请萨迦班智达的阔端王此时不在凉州,他前往北方的蒙古老营参加忽里勒台已经走了许久,推选大蒙古国汗位想必正在热烈无比地进行,其结果其实早已布下,窝阔台汗病逝后皇后脱列哥那摄政四年,在母后的操纵下,贵由得以在他的父亲建造的都城哈拉和林继位。1247年的年初,阔端回到了凉州,一起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见才得以实现,好在阔端对佛教并不陌生,他的身边有来自乌思藏、西夏、回纥的佛教僧人,萨迦班智达也见识了蒙古的国政礼俗,尤其是阔端举行的祈祷长生天的仪式,坐在上首的是也里可温(景教)教徒和蒙古的萨满,他的红衣袈裟的一派坐在靠后的位置,还无人注目。侄儿八思巴原本早慧,异于常人,不论是在路上,还是如今在蒙古王的营帐,他向伯父专心学习佛法,观察着蒙古皇家大政,几年下来,长大了成熟了,此时瞪大眼睛看着充满智慧的高僧大德伯父下一步会怎么办?

萨迦班智达从给多病的阔端治好病开始,接着讲经说法,六年过去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在传递默契,好像可以把对方的心思看穿,萨迦班智达在阔端硬朗的心坎打出了一道柔软的涌泉,于是他成为了第一个打动蒙古宗王向佛之心的佛教领袖,双方作为大蒙古国和乌思藏地方代表,他们正式议定乌思藏归顺蒙古。从凉州城出发的一批批信使出发了,他们沿着蒙古军设立的驿路一路向着乌思藏,这是萨迦班智达在向各派别僧俗首领发出信件,劝诫按照阔端王的令旨清查户口、建立驿站,按时交纳金银珠宝兽皮羊毛等贡品,这是一个形式,也是必须实行的仪式,萨迦班智达好像从高耸的喜马拉雅山之巅看着乌思藏大地,一个个以大寺院为中心的小王国结束了几百年分裂混战互不统属,汇入统一的版图。作为各派别的代表,萨迦班智达留居凉州住在阔端为他建筑的幻化寺、灌顶寺、莲花寺、海藏寺等寺院传播佛教,他看到了双赢,人户土地归附了,许多僧人和佛教教义却跟着大规模走了出来,使得佛教在凉州一带盛行起来。收服乌思藏居开拓之功的阔端,让恰那多吉着蒙古服装学蒙古语,后来又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了恰那多吉,这是他在为日后着想。过了两年,萨迦班智达、阔端相继过世,他们身后的世界会继续怎样的精彩哪?

作为吐蕃人的后代,乌思藏僧俗首领们记住了他们的强者松赞干布,吐蕃王朝与大唐的时代是他们尊崇的冈仁波齐山,圣洁高耸。他们放马驰骋攻克当年那时的狭长走廊,此地70余年的时光也曾是他们的。当他们千里跋涉,再次踏入书写属于乌思藏自己的辉煌,已经是吐蕃400余年分崩离析之后的萨迦班智达和接下来的萨迦派第五任教主、17岁的八思巴。八思巴,本名罗古罗思监藏,年轻的他走上了僧俗事务前台,尊称“圣者”的他,走进历史,成了宏大历史的一部分。

蒙哥继任大蒙古国汗位了,他的国师是噶玛噶举派的噶玛拔希,后来先后以中原汉地和尚海云、克什米尔人那摩为国师,乌思藏原来归属阔端所有的局面也迅急有了改变,无疑蒙哥汗看重宗教的政治作用远大于信仰本身,他自己的分封之地是止贡派的势力范围,他和噶玛噶举派也有密切联系,其他地方又一一分封给了自己的三个兄弟,还有一块给阔端后王保留下来,众兄弟得到封地,他们和他们的族众属民与封地内的佛教教派联系,迎请上师高僧,委任万户长管理辖地。但是他们太忙了,蒙哥汗亲率大军南征,旭烈兀奉命西征,幼弟阿里不哥留守蒙古老营,他们除了收取贡物,无暇过问辖地事务,更别说踏进一步。顶天立地的四兄弟中只有忽必烈得天时地利之势,蒙哥汗任命他主管漠南汉地军民事务,他已经在河南置经略司,陕西置宣抚司。此时的忽必烈正要远征大理,乌思藏于是进入到了视野,它的神秘,它的色泽,它的险峻,总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股脑儿扑向了他。1252年6月,忽必烈从甘肃进攻四川,驻兵于六盘山,他的进军策略是绕道原吐蕃之地大迂回大包抄攻取大理,忽必烈派人到凉州召请萨迦班智达来见,他还不知道萨迦班智达已死,阔端子蒙哥都护送八思巴前来谒见,想来这是忽必烈八思巴二人的第一次会面,可是两人各说各话,没有多少融洽可言,忽必烈询问了解乌思藏历史、宗教问题,接着命八思巴派人去乌思藏摊派兵差,征集财物,为他的进军做准备。八思巴知道乌思藏人烟稀少,财力有限,并不能满足供应蒙古大军所需,便向忽必烈直言陈述,忽必烈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对八思巴的说辞没有产生多少共鸣。转念,忽必烈听了八思巴诚恳一说,倒也觉得谈不妥的事情之外,年轻僧人的神性定力号召力实为一大惊奇发现。

在忽必烈率领10万大军攻取大理沿途迂回乌思藏,八思巴尽其所能做了帮助,忽必烈亲自率领中路,南下过大渡河,到达金沙江西岸,命令将士杀死牛羊,制革囊皮筏渡过金沙江入丽江,再南下,2000余里,一天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是真正全天候的艰苦行军,大军直取收降大理国,忽必烈留下随祖父西征大将速不台之子兀良合台镇抚,便率师北返,兼而招降喀木地区乌思藏诸部。利用,还是崇信佛教?忽必烈接下来用行动做了郑重的选择。八思巴巧妙的宣传,为日后忽必烈皈依八思巴尊崇佛教留下过极深的印象。祖父成吉思汗说过切勿偏重任何宗教,怕是要在以汉地为主要根据地的忽必烈汗身上发生变化了。

忽必烈班师与八思巴再次会见于六盘山行宫,此时的气氛已经大为不同,史书记载了他们的交谈,忽必烈问:“你们吐蕃地方曾经出过哪些伟人?”八思巴回答:“有法王祖孙三人?!庇治剩骸八侨宋问俏叭??”答:“松赞干布是观世音菩萨化身,赤松德赞是文殊菩萨化身,赤热巴津是金刚手菩萨的化身,所以是伟人?!庇治剩骸俺龉挠⑿酆煤菏撬?,他是什么样的人?”答:“叫米拉日巴者,他的前半生摧毁仇敌,后半生修佛法获得成功?!庇治剩骸把豆Φ率裁慈私艹??”答:“我的上师法主萨迦巴等人为胜?!庇治剩骸吧鲜Ψㄖ鞯难豆Φ氯绾??你从他那里学到多少?”答:“上师法主的学识功德犹如大海,我所学到的只不过是一掬之水?!卑怂及退淙槐群霰亓夷昵?0岁,广涉典籍,佛法精深,且谦虚礼貌,经过深入交谈,忽必烈很是嘉许,二人心性相通,友情日益加深。忽必烈和察必哈敦请求八思巴传授了萨迦派的喜金刚灌顶,按照佛教理论,灌顶就是他们的内心种下了达到内在证悟的种子。1259年11月忽必烈从军中回到金朝旧都燕京,八思巴于当月亦追随到达。忽必烈与八思巴多次接触后,已经认定八思巴为其治理乌思藏的当然人选。八思巴静水一样不动声色下的焦虑又有谁知,他知道此前西凉王阔端给予萨迦派掌管乌思藏各教派僧人事务的地位已经消失,早先在凉州继承王位的阔端都支持了蒙哥称汗,不过在乌思藏的辖地已经大大收缩。此时,八思巴进献了木碗,决定投奔忽必烈,但是投奔不是没有条件的,他的条件天一样大,他要忽必烈做他的弟子,做法事的时候坐他的下席。两人的第二次重逢,正式确立了福田与施主的关系,八思巴想着有了这一师徒关系,等待时机,在蒙古宗王的扶植下提升自己的萨迦派在乌思藏之地的地位和实力,而且他相信忽必烈有这样的超凡潜质,看看与他一起出征的东道诸王和大将们,看看他身边那些智慧超群的谋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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