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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特的晚年 漫長青春期的告別儀式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北京青年報 | 唐山  2019年11月08日08:10

對于經過80年代的人來說,薩特是個邁不過去的名字。薩特的思想如此完美地滿足了開放時代的全部需求:迷茫而不失熱情,苦悶卻不乏行動,忠于自我,卻飽含人間情懷。

“人像一粒種子偶然地飄落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本質可言,只有存在著。要想確立自己的本質,必須通過自己的行動來證明。人不是別的東西,而僅僅是他自己行動的結果?!比鼗叫蚜艘桓雎さ那啻浩凇拔搖庇搿拔頤恰筆塹燃鄣?,生而為人,理應為尋找自我而活著。

這既是一次重生,也是一次沉淪。因為在贏得生命尊嚴的同時,“我”還需獨自承擔起紅塵的折磨。當一代人傷痕累累地老去,回望走過的路時,恰好遭遇了這本《告別的儀式》,它由兩部分組成:其一講述了薩特的最后11年;其二是波伏娃與薩特的漫長對話,涉及了創作、生活和政治。

病痛纏身薩特的晚年如此糾結

透過《告別的儀式》這扇窗,驚訝地發現:薩特的晚年竟如此糾結,他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可面對角色中內置的沖突,又感到無所適從。在媒體面前,薩特會裝瀟灑,表示對自己的一生很滿意,感到了“幸?!?;可在私下場合,他又常呈現出孩子式的脆弱。

擊垮薩特的,是不被他重視的肉體——比如失明(近乎全盲)。

1974年,69歲的薩特幾乎已經無法閱讀和寫作,這讓他陷入焦慮中。以至于“平時不愛生氣”的他聽別人提起看到了什么時,他會說:“別顯擺您的好眼睛了!”

黑暗讓薩特抑郁,他說:“我覺得生活日復一日,毫無變化……周而復始?!鋇サ魘巧畹謀鞠?,薩特一直在用工作來回避它,可衰老將他逼入死角。在《告別的儀式》中,波伏娃試圖呈現出一個在自由與代價之間反復搖擺的薩特。

晚年薩特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醫生要他戒酒,但薩特無法控制自己——他幾次因醉酒而血壓飆升,甚至中風??稍諑瞇兄?,薩特卻“趁只有一個人的機會跑到餐車里喝了兩小瓶葡萄酒”,波伏娃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干,薩特的回答是:“這樣很爽?!?/p>

過度飲酒讓薩特幾度口眼歪斜、無法行走,甚至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喪失記憶,開始說胡話,薩特不得不適當控制酒量,只在睡前喝一點威士忌。波伏娃驚訝地發現,有幾天,薩特竟忘了這件事,當她提醒他時,薩特氣呼呼地說:“因為我老糊涂了?!?/p>

智慧如薩特,也會被騙子利用

薩特并不堅強,在與波伏娃的對話中,他談到自己初中時寫的小說均以游俠、英雄為題材,可到巴黎上大學后,他突然意識到,在英雄傳奇背后,還有更真實的人生,它多元而具體。并不是所有活著,都要以壯烈的毀滅來感染他人,并不是所有人生,都要與大詞建立密切聯系。生活并非舞臺,無需想象后人正坐在臺下,津津有味地等著被我們感動、接受我們的教育。

是的,活著應該追求永恒,但薩特關注的是:這永恒是“我”來定義的,還是別人定義的。他拒絕強加的永恒,只想獨自去探索。永恒無法抽象,它必須具體,必須來自真實的個體感受,“因為它從人的處境、文化和語言出發理解人,而不是將人視為空洞的概念”。

所以薩特如此曖昧,他愛波伏娃,卻擁有一大堆“女朋友”;他在各種聲明上簽字,卻又不肯加入任何組織;薩特希望擺脫歐洲知識分子的負面傳統,以為保持憂傷就算站在無產階級的一邊,所以積極參與各種社會活動,可他又不愿留下“選擇某種立場”的印象……

這種“曖昧戰略”的結果未必美好,薩特被貼上革命家、猶太復國主義者、激進分子、墮落文人等標簽,不論他怎樣聲明,依然無法消除誤會。社會影響力綁架了薩特,以至于他晚年被秘書維克托愚弄。維克托傾向于神秘主義,需要薩特的名氣來兜售自己的私貨,他炮制了一篇神奇的與薩特對話錄,薩特居然予以配合。失去工作能力后,薩特意外發現,訪談使他又成了名人,他以為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所以沉溺其中。

沒有人是命運的主人,包括薩特

與大多數現代人一樣,薩特也將個人價值定位在未來上,這就落入困境中——隨著生命老去,未來成了終結的代名詞,則當下的意義又是什么?68歲時,薩特反復地說:“我就要滿68歲了?!輩ǚ尬收庥惺裁純蛇脒兜?,薩特的回答是:“因為我本以為我將要滿67歲了!”

薩特有時會用惡作劇的方式調侃衰老,當朋友親吻他時,他說:“我不知道您吻的是一塊墳墓還是一個活人?!比賾惺背譜約何盎釧廊恕?,當波伏娃談起畢加索活了91歲,假使薩特也能如此,那么他還將活24年。薩特的回答是:“24年,那也沒有多少啊?!?/p>

薩特用一種奇怪的方式來對待生命:他不肯放棄吸煙、喝酒等壞習慣,以為這樣才是自由的,可他又對朋友說,希望人們祝自己“長壽”。死欲望與生欲望如此強烈地纏繞在同一個人的生命中,波伏娃的解釋是:薩特熱愛生命,但他更熱愛工作,不讓任何時間冷場。薩特從青年時就大量使用“科利德蘭”(一種興奮劑),他用透支健康資本的方式,為當下賦予意義。所以波伏娃悲傷地寫道:“我已不完全相信這個假設了——一定程度上,它假定薩特是自己的命運的主人?!?/p>

沒有人會成為命運的主人,只是有些人會出于自尊,不肯承認這一點。

彌留之際,已無法睜開眼睛的薩特握著波伏娃的手,說:“我非常愛您,我親愛的海貍(薩特對波伏娃的昵稱)?!彼且簧揮兇槌燒降募彝?,彼此尊重對方的自由。

他并非英雄,但度過了真實的人生

青春散盡,余溫仍在。孤獨地走在這個世界上,不被盛名所誘惑,不被各種漂亮的詞匯所左右,不因人間瑣碎的溫馨所停留。當他思想時,絕不因現實需要而放棄,絕不因為“我們”而放棄“我”。這樣的人生,就是完滿吧??上Ш萇儆腥四芟袢卣庋看?,他并非英雄,但他度過了真實的人生。就像波伏娃寫的那樣:“他的死卻把我們分開了。我死了,我們也不會重聚。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曾經在一起融洽地生活了很久,這已經很美好了?!?/p>

本書一處細節令人垂淚。得知自己可能失明后,薩特開始早起?!敖酉呂吹募柑?,我(波伏娃)早晨八點半左右起床時,薩特已在大露臺上了,一邊吃早飯一邊目光迷離地看著這個世界?!笨詞僑绱司?,但為看而看時,又是如此沉痛。

對于受薩特點撥而發現自我的一代人來說,這本書是一座里程碑。經過漫長的告別儀式,一顆奔騰不息的心已經平靜,但“我”依然存在,它正等待著再一次被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