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柔佛dt足球场: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周曉楓:寫作是一種對世界的獨特發現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學報 | 傅小平  2019年11月08日08:47

“不用對什么形容詞懷有歧視,它們的存在各有價值?!?/strong>

記者:在《巨鯨歌唱》等幾部散文集的前言、后記,還有《文學的敵人》等個別篇章里,你都不無坦率地談到對寫散文這回事的理解。這些濃墨重彩的“創作談”,用你自己的話說,似有檢討之意,效果倒更像是死不悔改的宣言。你還謙稱自己是個“由缺陷構成特點的寫作者”。你把姿態放這么低,何況還特別渴望被批評,你著實偏好“不打自招”,譬如都被貼上“華麗”的標簽了,你還招認“我最受詬病的特征是華麗”。但以我的閱讀感覺,你不少散文給人有華麗之感,但你寫的童話,還有你寫人物的散文,像《落日故人情》《離歌》等,非但不華麗,甚至可以說很是有些質樸。

周曉楓:你這個提法,真是讓我特別意外和感動。許多人認為我華麗,可能是覺得我用的形容詞和比喻比別人多。但用詞多少,關鍵不在于數字意義上的多與少,而在于你有沒有必要用到。如果不必要,兩個詞也是多;如果是必要的,你用八個詞也不多。而且就像你說的,我的寫作其實是跟著題材走的。寫到童話,我就是要用詞簡單。寫《離歌》,我就是要被情感席卷著往前推動,我就是要讓表達有粗糙的劃痕,甚至有那種看起來不能被啞光掩飾的斑駁。我覺得,無論你做什么,總不能對不同的東西,都使用同一個工具吧。你有時得用鏟子,有時得用鑷子。你用不同的工具,得出的效果是不一樣的。譬如我寫一個什么題材,我就希望寫得特別貼。寫一只蜥蜴,它的鱗彩很細膩啊,我就會用一些形容詞,或者說我要用這些形容詞,讓你閉上眼都能“看”到它的光斑,它的色彩。我就喜歡有這種畫面感。

記者:這么說,你比較多用形容詞主要是為了達到這般有畫面感的效果?形容詞現如今著實被污名化了,似乎成了精確的敵人。毛尖說你是使用形容詞的高手,出手就能準確使用,或者說能讓形容詞變得像名詞一樣準確。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有足夠的資格為形容詞唱贊美詩。

周曉楓:我用形容詞,首先就是要準確,還要看它們能不能讓我的描寫更有層次感。我原先以為準確應該是寫作的基本要求啊,但后來覺得,做到這一點真是不容易。使用形容詞,不是為了讓事物在空中懸浮,而是要把你所描寫的事物牢牢釘在地上,也就是完成所謂的及物。所以,我覺得形容詞是需要幾個,就用幾個,在什么意義上使用形容詞,是不能以數量來簡單判斷的?;褂?,你用的一些名詞也有形容詞性的,譬如“手機”、“月亮”這樣的名詞是公共的,它本身不帶感情色彩?!按笫鰲閉飧齟室彩?。曼德爾施塔姆寫一棵大樹被砍伐了,孩子們一下子圍到了被推到的“偶像”面前。我就覺得特別好。因為“偶像”這個詞在這首詩里保持了形容詞性,它濃縮了很大的形容詞的空間。所以形容也只是作為一個工具,它代表了你對世界的感知方式。就大樹這個詞本身,你看不出區別;你說了大樹是一個偶像,還是一個魔鬼,這才是區別。

記者:不管怎樣,你使用形容詞給我感覺是有節制的,你所謂的華麗也是有節制的。

周曉楓:就說抒情吧,很多人說這個詞不好,你抒的情大于你真正的情,你去炫耀你敏感的狀態,那就不好。但我覺得要是一個人抒的是真正的情,他沒有大肆渲染、也沒有夸大扭曲,而是以自己的誠懇去傳達感情,有什么不好?就我自己,我喜歡把嘆號式的感情寫成句號式的,但希望讓讀者產生省略號的效果。我覺得這種克制既是對文字的審慎,也是對讀者的尊重,也包含對自我的反省。所以,只要保持克制,抒情就不是一個負面詞。

我是覺得,我們不能簡單說一個詞好還是不好。我們就說垃圾食品吧,對老年人肯定是不好的,但對于腸胃吸收能力特別的孩子,未必就有同等的不好。我們使用一個詞,先不用急于把它釘在宣判的位置上。你覺得不好,也可能是你還沒發現它的豐富性,也可能是你曲解了它,你理解的并非它的本意。形容詞本身也沒什么好與不好之說,它們作為工具,是讓你的表達更有個性。你可以有各種各樣開鑿的路徑,你不必放棄工具徒手作業。你拿個小鏟子來勞動,那也不算是作弊。寫作者怎么寫不必拘泥,你可以骨感,也可以豐腴。

總之,不用對什么形容詞懷有歧視,它們的存在各有價值。動不動來一句“靚麗的風景線”,寫的時候想都沒想過,這種句子就很煩人。我就覺得準確和誠懇很重要。我們要當一個音樂家,首先要有好的聽力,得先去傾聽,先去感知音準——當然準不準另說,我所感知的“準”,不見得是你所感知到的“準”,但你得讓別人信賴你的準,并且讓別人愿意嘗試感知你的準。

記者:但“華麗”這個詞本身,也給人一種鋪張、奢華之感。所以,我們說什么東西華麗,就像是包含了某種貶義色彩。

周曉楓:別人說我這樣那樣吧,我也不能老反抗。我覺得人家說什么,說對了,就聽著;要說得不對,也不要抗辯。再抗辯,也抵擋不過輿論的力量。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把自己變得更豐富。有時我們被貼上標簽,是因為自己不夠豐富,寫來寫去都是一種風格,或者說風格一直沒怎么變化。假設我們盡可能多地提供陌生化的東西,一個標簽就不能覆蓋你。我們總可以像昆蟲一樣,努力掙脫束縛自己的殼吧。當然在你還年輕,沒寫出那么多作品的時候,人家憑一點閱讀經驗就簡單概括,你也怪不得別人;但年齡漸長,寫出更多不一樣的作品,羽化飛走,那是你的能力。所以你說一個殼子不能概括我,我覺得特別安慰。

2  

“我希望自己的寫作能像竹子一樣,能自己給自己拔節?!?/strong>

記者:很多作家寫散文是越往后越難以為繼,究其因或許是年齡長了,雖然見識長了,但激情少了,而且真情實感也可能少了。但如果按時間序列來讀你的散文,給我感覺是越寫越好,越寫越開闊,而且似乎每一部都或多或少有所突破。近年的《巨鯨歌唱》《有如候鳥》,對比你之前的集子,感覺有一個飛躍。

周曉楓:我還在活,還在掙扎啊。我自己覺得,寫到后來,技藝可能比原來更成熟了,但也要盡量保持年少時的誠摯。這樣你才能不帶個棒子就到處揮舞,更會修辭,意味著更誠懇、克制和準備。當然每個人都想有變化和突破,獲得一個技能之后,不是說就止步不前了,你還要再發展其他的技能。

記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個作家不是那么容易形成獨特的風格,所以當他的寫作有了自己的風格以后,他所能做的是強化這種風格,而不是一味求新求變。這就好比打仗,你試圖不斷地開疆拓土,也有可能你的疆域更開闊了,也有可能你不僅沒能收獲更多的領地,反倒是把已經得到的陣地都丟失了。

周曉楓:寫作是一種對世界的獨特發現。我們寫作只是寫得像別人,只是去重復多少遍別人已經寫過的東西,是沒什么意義的。那是不是說,一直寫得像自己就有意義呢?我覺得,只有越寫越不像自己才是成長。我們怎么寫都像此前的自己,那就相當于提前給自己定制了一個圈套。你已被固化了,你的風格死了,或者說你的成長慢了。我希望自己的寫作能像竹子一樣,能自己給自己拔節。

在這個點上,我由衷覺得批評很重要,我們對褒義詞吸收總是很快,聽到幾句好話,我們就感覺久旱逢甘露。別人看到我們好的部分,我們愿意吸收,但要有人指出不好的部分,其實我們更應該吸收,要有勇氣和能力去承載負面的東西。

所以,我真是渴望被批評的。但我看重的不是什么批評家的資歷,一個完全不做這行的人,如果他有說真話的勇氣,也有文字感覺,能說出蛇打七寸的話,我就覺得很好。相反,一個職業批評家,即使專業資格令人敬畏,如果他只能做一點敷衍了事的批評,他的批評也沒有那么值得尊重。批評就這么重要,你得借助他人的鏡子來發現自己的毛病。但好的批評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那我們可以自我批評。沒有人打你的七寸,你可以每日三省吾身。其實我覺得三省未必夠,因為你不省的時候,一定會遠遠多過你省的時候。

記者:想起你在那篇《關于寫作》的創作談里,提醒作家要對批評家承擔責任。這個提法我乍一看著實覺得新鮮。你說到“作家抱怨批評家寫得‘隔’,寫得‘不點穴’,其實作家自己對生活的描述常常也是不及物的?!蔽姨乇鷦尥?。我的理解是,這句話不是有意給批評家臺階下,而是提醒作家得有所反思和自省。

周曉楓:我就說寫作吧,剛開始寫的時候,大家都像是窮孩子,窮孩子慢慢成長,積累了越來越多的財富,到一定時候他就不舍得放棄了。但在這個時候,他的財富有時其實已經成為他的負擔了,雖然這讓他特別有安全感,那他能不能離開安全地帶重新開始?我至少在嘗試這么做。譬如說,我寫童話就特別沒有安全感。因為寫散文,我已經得到朋友或獎項的鼓勵。這些鼓勵就是支撐我信心的證明。當我轉向沒有把握的領域,對我自己來說是一次拓荒,我擔心會寫失手。剛開始進入一個陌生領域,我們都會這樣。

對一個作家來說,信心很重要,因為寫作很容易陷入虛無和絕望。沒有遠方的誘引,沒有朋友的鼓舞很難前行,但自信里是包含自我欺騙的,過度的自信也會讓你喪失判斷力,并且對批評保持先期的抗拒。所以我認為,雖然自信很重要,但有時候不自信也能幫助自己。老實說,我在寫作上不自信,也沒什么安全感,經常是感到害怕、畏懼,還有自我懷疑。但相比對自信的進一步鞏固,我覺得對不自信的克服,或者說從不自信到不是那么不自信的過程,更是一種成功。這樣你才會經歷成長。

3  

“如果你有足夠明亮的眼睛、足夠敏感的心,你一定能從日常生活中發現獨特的東西?!?/strong>

記者:聽你說這些話,印證了我讀你散文的一個印象。你是特別善于自我剖析的。我們都知道能把解剖刀迎向自己的作家里,很大一部分是在醫生家庭長大,或是有過從醫經歷的。

周曉楓:我媽媽是一個內科醫生,是不動手術的。但你這么問,我倒是想起史航說的一句話。很多人以為這句話是我說的,其實是史航說的。他說,不要用帶菌的手術刀去解救病人。

是啊,你給別人做手術,自以為是扮演恩人的角色,反而是把人給害了。因為人攜帶天生的自私與狹隘,內心的度量衡很容易發生傾斜,哪怕你再客觀,也難以做到百分百平衡。我們哪怕天天提醒自己,都沒有用,無非多一點自我警惕。如果連這點提醒都沒有,每個人的自私與狹隘會肆意繁殖。我們以為細菌,以為周圍發出腐壞的氣息,都是世界的問題,與自己無關。我們增長知識和見識,也因此容易變得自大,以為自己有了凌駕于他人的本事。反倒是孩子式的無知,不會帶著僵硬的觀念,先入為主去審判別人。

別人可能會覺得我說話假,可我真是這樣認為的。我們以為憑一己之見的直覺和敏感寫作,就能怎樣怎樣,但敏感這個東西其實很脆弱,很容易變臟變污;假設傳感器失靈了,我們就沒法很好地去感受和表達。

記者:怎樣保持對世界的敏感性?讀你的散文,總能讀到一些奇思妙想,總是覺得你看很多事物都有自己新鮮的感受,即使是對一些大多數人熟視無睹的東西,你也總是能賦予一種陌生化的效果。

譬如說,《河山》說白了是一本游記,但里面的文字也并非走馬觀花的,而是打上了你鮮明的印記。

周曉楓:是的,《河山》里就是一些游記。好在我寫作的時候,不是當作資料匯編,也盡量避免浮光掠影。寫作者參加活動或筆會,很容易隨波逐流,對付一點應景文字。我很難把采風活動完全變成自己需要的創作素材,有些作家具備這種消化金屬的胃液,他不會吃壞腸胃,他吃什么都長身體。我沒這樣的免疫力,也難以完成這么偉大的轉換,就不能這么我行我素地寫。

但我對自己是有要求的,盡量不寫套話。哪怕句子寫起來再單調,再費勁,我都希望能有自己的感受。有的人會說,這么做犯不著啊。我是覺得你糊弄別人,就那么隨手抄一段材料,是省事了,但這樣你把你的眼睛、你的心,還要你的手都弄壞了。所以,我要小心,可別動了心機、壞了手藝。

曼德爾施塔姆有句話說,所謂日常生活,就是對事物的夜盲癥。這個話實際上是講,如果你有足夠明亮的眼睛、足夠敏感的心,你一定能從日常生活中發現獨特的東西。所以對于有可能破壞這種敏感的事情,我都格外小心。要時時?;ふ庵置舾行?。我寫游記,也用自己的頭腦和感情去寫,就是這個意思?;褂幸桓雒舾行?,就是我要盡量說真話。我做不到都說真話,不一定能說到特別誠懇,我也要維生和活命,也要維護一些關系,但我希望自己盡量真誠。

記者:說真話很難,要做到“真話不全說,說的都是真話”就已經很難了。

周曉楓:是這么回事。假話說多了,說到最后,自己是不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說,你即使不都說真話,但你可以在別人能接受的范圍內,說一些不違背自己內心的話。這也是說起來容易,要做到難。你發現沒有,一個人長大后會學會很多技能,但往往難以維護最簡單的技能。小時候大人都教導孩子說真話、說實話,但你到最后發現這是最難的。我們做不到童言無忌,我們會逐漸甚至是迅速失去天真——打個滑雪的比方吧,一滑到底,是不是反而容易?反倒是要一步步訓練自己慢慢往下滑,可就難了。但我覺得,我們假設能把這個“真”字維護到最后,會發現,它能給我們的回報也特別多。

記者:這在你的寫作中有所體現。你的散文是求真的,不管你是不是都寫的真人真事,但我能讀到真情實感?;褂刑乇鷯幸饉嫉?,我讀《巨鯨歌唱》這本集子的時候,發現前面幾篇散文里頻頻出現“真理”這兩個字。

周曉楓:我是對所有神秘的、抽象的事物都特別感興趣。比如有讀者就說你怎么老提到“神”,但我自己沒注意。說到真理,也許是那個階段我比較關注真理這回事,也許只是出版時文章排序的湊巧原因。我們都知道,寫文章要講究感性和理性的平衡。我的情況是:寫抽象的時候很抽象,但寫具象的時候也可能很具象。我就是比較極端。我這里寫一個詞,接下去你也能很快在文章中找到它的反義詞。

4  

“你越無情面對自己,你就越有情地面對別人?!?/strong>

記者:對人的難處,人的困境,你是能感同身受的。讀《離歌》,我就感覺你是把自己放在里面,越是把屠蘇這個人物往深處寫,越是在深入理解他的困境。人是天然帶有很多成見的,要設身處地理解一個人,不是想象得那么容易。

周曉楓:我們年少的時候,對不同的價值觀都很排斥,而且喜歡把自己放在潛在的道德高地上,覺得自己的選擇就是比別人高,覺得他們怎么想法會那么不一樣。但我到了一定年齡,沉下心來想一想,別人的路也是一天天走過來的,這一走就是幾十年……我寫他,不過相當于花幾天時間把他走的路替代性地“走”了一遍。就像我寫《離歌》,寫作的過程中都覺得屠蘇不容易,可屠蘇面對的是幾十年日常生活里真實而巨大的磨損。我們能設身處地當然是好的,你能感知別人的困境,但你依然做不到如替自己著想那般去想別人,所以只能用設身處地這種話來安慰自己。我們看好多人事,都不可能做到消失間距地看,但可以盡量靠近,你靠近了看就不一樣,真的!我們不是神,不能以神的視角就那么遠遠地看著,然后一切就盡在掌握。

記者:我們在寫作中,倒似乎可以擁有神的視角。當然那也只是一種假定。

周曉楓:前兩天坐飛機,我在半空看底下的小燈光。我對那些燈光里人們的各種故事一無所知,假設我一遇到委屈,很容易就痛感命運對我不公。這個場景,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看蠶籽,幼蠶快出殼的時候,它們在半透明的卵殼里拱動,我根本不知道這條幼蠶和那條幼蠶有什么區別,更不要說它們有什么性格上的區別。我看它們都是一樣的。我想,神在高遠的天空看我們,也一樣。神做不到的事情,我們誰都做不到。我有這樣的認識,知道自己有很大的局限性,我會比較多地看到自己皮袍下的“小”,而且我的這個“小”,可能比別人皮袍小的小更小。說到底,我們都不是生活在無菌環境里,我們每個人每時每刻都攜帶細菌和病毒在生活,得認識到這一點,而不是說你碰到了什么問題,都是別人和外在環境帶來的。

記者:我們人是很會給自己臺階下的,這樣可能對別人不公平,但會讓自己感覺很安慰,再說干嘛跟自己過不去呢。估計很多人都會這么想。

周曉楓:奇怪的是,我有時覺得,你越無情面對自己,你就越有情地面對別人。你越冷地處理自己,也會越暖地對待別人。這就好比你挑一個扁擔,你在一個筐里放多了,扁擔另一邊就會翹起來;只有兩邊都放足夠,才能平衡。也可能是,你越體會到他人的不易,也越會去捍衛自我的利益,越是會把自己的財寶看好。這些東西看起來對立,但仔細一想,它們實際上是互通的。

記者:你是不是喜歡讀哲學書?你的思維眼看著要走上一個極端了,在最后一剎那總是會殺回來,很辯證。

周曉楓:其實就這么回事啊。我小時候讀過一些哲學書,并不理解,依然迷戀。這幾年,不僅是哲學書,而是整個閱讀量在減少,一直忙著寫。我沒有絕對能夠依靠天才寫作的大腦,有些人從起筆就始終寫得好。我徘徊的時候多。我喜歡寫中間地帶,也就是寫寫灰帶——灰帶由部分的黑和部分的白組成。而且你發現沒有?兩個極端之間會有一種非常微妙的關系。用我自己的話說,饑餓的胃和減肥的胃看似是一樣的,但它們的起因和導致的結果不一樣。我們在生活里能找到好多詞,譬如說無價,你可以說一個東西零價格是無價,你也可以說價格高到你根本買不起也是無價。有些位于極端立場上的兩者看似很像,它們能在對峙情況下保持平衡,也能在某個條件下迅速轉化成自己的敵人;而這個條件到來的時候,我們很可能并不自知,還在維護和捍衛原來的立場和態度。

5

“你寫作,運輸的其實是你自己,運輸到了陌生的時空和角色里,以及陌生的體驗與感知中去?!?/strong>

記者:你的思維看著很跳躍,尤其是你打比方的時候,像是不需要任何憑借,就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上去了。但跳躍歸跳躍,你細想這兩個點之間是有很強的邏輯關系的。你似乎能打破很多事物的界限,讓它們之間構成某種關聯,也許是這樣,聽你說話,還是讀你的文字,我會覺得有張力。

周曉楓:我發現一個奇妙的現象,當我打破自己的界限時,也會打破表達的界限。這樣的關聯,對我是真實存在的。我們形容月亮,很多人會說它怎么皎潔,皎潔得好像美麗的姑娘。假設我看到的月亮,有一張焦黃的臉,像更年期婦女,而且臉上有雀斑。這不是我在聯想,是我真的看到并且這么認為。我并不是說我看到更年期的月亮就對,你看到青春期的月亮就不對。我是覺得,兩種說法都成立?;蛘咚?,你會這么看,我會這么看,事物才更有豐富性,我也喜歡這樣的獨特與模糊,立體和層次。怎么說呢?就像對人吧,我做不到完全體諒別人,要完全體諒,我自己的立場都會被瓦解;但我可以努力,做到在盡量體諒別人的同時,堅持自己的表達。寫作就是這樣的。

記者:這也是你喜歡并堅持寫作的一個重要理由吧?

周曉楓:寫作真是特別好啊,這么長時間,我都沒厭倦過。你知道,散文是很耗材的,寫著寫著就容易寫空了。好多人一開始寫得可好了,到后來就撐不下去了。但我目前還好,以后不知道會怎么樣。我希望自己最好是活到老寫到老,寫到讓你既是你自己又不是你自己,這個特別美妙。今天下午我要去參加一個主題叫“萬有引力”的活動,主辦方讓寫一句話,我寫的是:“因為我們對世界保持始終的好奇、熱愛與尊重,所以萬事萬物,萬有引力?!?/p>

怎么說呢,通過寫作,我覺得是把自己給運輸過去了。也就是說,你寫作,運輸的其實是你自己,運輸到了陌生的時空和角色里,以及陌生的體驗與感知中去。所以寫作既是對自己的繼承,也是對自己的背叛,這個事情真是太有意思了。其實,我對寫作一直懷有恐懼,從二十多歲開始就擔心自己生活少,很快就會寫不下去了,這種恐懼伴隨至今,并沒有因我多寫了一些東西就減弱了。這種不安全感,使得我特別認真對待每個字。所以我每寫一篇作品盡最大努力,篇篇都是最后的掙扎,最后的瘋狂,最后的告別演出。我寫一篇東西就會想,萬一以后什么都寫不出來,我不把手里的這篇寫好了,豈不是很惋惜?所以我就趕緊把它寫到極致,哪怕寫得氣血兩虧。所以我每次都會抱著極大的謹慎和尊重來寫作。我管不了寫得怎么樣,但我寫作的態度是認真的。

記者:得給你補上一句,你認真但并不刻板,有時還挺有趣的。

周曉楓:有人有本事,寫作就是寫著玩,一上來就涉筆成趣,也能寫得很好。我沒那個本領,所以就得認真。當然認真里頭也有游戲精神,想著是不是把結構給改變一下,或是增加一點懸念。即使這樣,那也是以認真為前題的。

記者:不如說說你是怎么認真的,你那么多奇思妙想,是認真出來的嗎?

周曉楓:反正我自己覺得是,我骨子里有些認真一直沒改變過。我沒當母親,這可能縱容了我天性中一部分沒來得及發育的天真的東西,我需要保留和珍惜這部分天真,以期多一點所謂的奇思妙想。我剛剛寫完自己的第三個童話,是個喜劇,里面刻畫了一些小動物的心理。這個長篇童話其實字數也沒那么多,但我連想帶改,寫的時間很長,用了快一年了。最后改不動了。如果讀者認為我這個童話寫得只有八十分,但對我來說,我已經盡了百分百的力;如果大家認為寫壞了,那也沒辦法,只能說明我就這水平。如果一個作品,我沒有全力以赴,那別人再怎么夸我,我也不滿足。因為我沒把自己全部釋放出去。以前我寫那篇《聾天使》,寫兩萬多字,我真是寫得元氣喪盡。我想讓《聾天使》有所變化,設想一個三角錐的結構。我以前沒這么做過,所以寫得特別用心。完成以后,我當時覺得這篇散文把我所有的詞都用盡了,我甚至懷疑,自己以后還能不能寫作。這不是說我寫得多好,而是這樣寫,確實已經達到了我當時能力的極限。

周曉楓,1969年6月生于北京。做過20多年文學編輯,現為北京老舍文學院專業作家。出版有散文集《斑紋》《收藏》《你的身體是個仙境》《聾天使》《巨鯨歌唱》《有如候鳥》等。曾獲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等獎項。從2017年開始兒童文學寫作,出版童話《小翅膀》和《星魚》,獲中國好書、中國童書榜年度最佳童書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