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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啟民:向下的僭越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同代人》 | 劉啟民  2019年11月08日08:54

詩人們總會因為獨異的風格而被識別,砂丁也是如此。這位看上去溫良、但卻讓人感到其后有著深厚力量的朋友,其筆下的詩也如其人一般,給人開朗明亮與晦澀濃重相疊合的印象。在被他收集在“超越的事情”一輯中的詩里,詩人敘述、抒情的視點,常常來自于恍惚的光亮以及匿隱的黑暗之間的某處:

一些街市有明亮的恍惚

一些隱匿在暗處的溝壑里。

你往左走,向右的力量

牽制你,前前后后的道路叢聚于

清明踏海的人面(《川沙鎮》)

這視點不進一步亦不后退,飽滿的詩意,就來自于詩人對眼前隱約光亮與身后茫茫黑暗處境的體認、吟詠。詩境是絕少通體明朗的,因為人總是身處在這亮與暗的糾纏里。眼前的光亮熹微、若有若無,被“燈”“火”的意象所呈現出來,隱喻著人與外界的關聯之機要——一種引導人的“生命之光”,比如久經等待仍未到來的朋友,“細雨也隔著呼喊/仿佛他們的同伴從未從一個古典的異地趕來,仿佛鎮上/遙遠陌生的燈也從未在天空里亮起”(《新場鎮》);又如一個遙遠的承諾,“你于半途的承諾使我懷念。在田陌和廣野,天雨欲來時/在平原狹長、黑暗的中心,一盞/將燃未燃的蓮花燈將你懷念”(《雨水蓮花的午后》)。而光亮有時甚至是全無的,“爐火熄了,或許本就沒有火?;鶚竅胂蟆保ā端罩鶯印罰?。

光亮的牽引力是脆弱的,幾近于無,人于是在無法把握的環境里變得恍恍然。詩句里,充滿著一些單薄寥落、有所盼望的少年人,他們敏感、思慮沉重,常常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地做一點事情,間或有了行動的起念,卻又在“遮天蔽日的梧桐樹下會突然失去信心”(《禮拜五的記事》)。缺乏足夠耀眼的光亮指引,時下的青年人該如何激起生活的熱力?很有意思的,詩人選擇回到歷史里尋求解答。在第一輯“超越的事情”里很大一部分詩,詩人在虛構中重新想象了20年代到30年代初散落在上海、南京、天津等大城市的左翼文學青年們的日常生活,以當下“我”之問題度史,也在歷史人物里汲取力量、探索可能性。

詩人關注的同樣是失意的左翼青年們,他們身居邊緣,與組織的關聯脆弱。更重要的,歷史局勢對于他們,是一種籠罩性的、無處參與亦無法搏擊的“無物之陣”式的事物,是濃郁的“華北平原的霧氣”(《1927年》),是“周身鐵壁的六朝空氣”(《宴飲》),是“一座雨水圍護的城”(《玄武湖之春》)。密匝、沉悶、濃重的水汽,隔絕了個體聯結他人、聯結更廣闊世界的氣力。組織化的革命顯然不是這些青年們血肉聯結的信仰,宏大的理想亦難以召喚起決絕的行動力?!芭喲蟮氖攣鎦鸞ハ韻炙穆擲?,它宏偉,令人生寒”(《南方黨員》);“沒有值得/超越的事情,沒有”(《超越的事情》)。詩人的創造力,就在于他賦予了這些左翼青年們脫卻政治理想的別種激情。

對于他們,日常生活的細部似乎是更重要的事情,節令蔬果、當地食飲、天氣寒涼,成為小青年們投注關切的重頭,勾連著常年饑寒的體驗與無處真正安放身心的境地,簡簡單單的食飽衣暖,就特別能激起他們的傾意,顯得幸福萬般:“橫豎是/不夠用了,不如就花光身上/所有的錢,裁一件像樣料子的/夾衫,再洗個熱水澡,順帶/捎些甜食”(《超越的事情》)。性愛是另一件他們特別在意的事,在性愛里,青年們重又煥活了早已麻木的知覺,“在樓梯縫隙的細碎菜葉子之間,在/泛濫的臭氣和垃圾之間,他們做愛。/身體是潮濕的,像伸出舌頭,咸/而發出尖銳的苦味”(《超越的事情》)。在四顧茫然無所依憑的時代,這些青年們不斷往回撤,退回到各自的身體,由身體各樣的欲念激活活著的感知,進而有所寄望。所謂“超越的事情”,精神的躍動、升騰,愛欲與行動力,在私己的“身體”里找到托底之所在——“或許有別種愛,千辛萬苦,從身體里剝筋抽皮褪下來的”(《見魯迅》)。這是一種朝向下的超越。

私己身體的歡愉,與時代歷史的籠罩——小與大,在左翼青年們這里構成富有張力的對應?!靶 奔刃穩莼肪?,也形容青年們的格局,成為理解這些左翼青年們處理自我與歷史關系的關鍵。它首先是指歷史的罅隙,指大的結構、浪潮所席卷不到的、青年們得以寄身的空間與角落,比如逃難至“市郊一間小書店的地下室里,度過/一段難得的好時光”(《雨水蓮花的午后》)。它更指一種朝向下的、朝向身體與日常之激情的生活姿態,如一位在大革命失敗的1927年,時時想起家鄉海產之甜味的組織內青年,“他好像變得又小了一點/在華北平原的霧氣里醒來”(《1927年》)?!靶 ?,成為了一個將外部的風云隔斷開來的生活天地,成為青年們恢復知覺、安頓身心之所。正在這一意義上,借由身體獲得激情與熱力的過程,成為一次僭越,因為它將宏大敘事的歷史正義貶值,讓那些可見可觸的溫暖,身體得以交織的相互慰藉,占據于意義的重心:

還有

什么,比這荒茫草莽的僭越更親近于

一點小,一點人間動情的失敗?(《宴飲》)

大與小的之間呼應、僭越,在《玄武湖之春》里被打磨成為一派蔥蘢的景致,顯得余韻悠長。這是我整本詩集里最喜歡的一首詩,詩人對瞿秋白與一位小學教員之間的友誼,做了尤有深味的虛構。瞿秋白——大時代的弄潮兒,“意氣風發”的,“穿蘇俄制式西裝”行走于世界??墑俗帕τ諦楣鉤鲆晃緩┲蔽潞竦吶笥?,他傾注了全部的情意為瞿先生付出,手捧涼薯為瞿先生接風,又用了全部家當為他的離開踐行。在與瞿秋白重聚于春雨里的玄武湖時,“他抱拳/哆嗦著看你,不曾提及年少時/困苦與共的艱難日子”,亦未提及瞿離去時的默然、決絕。在對瞿秋白的描述里,詩人的語氣帶著隱隱的怨,他的俊朗,他得體地拍去西裝上的水汽,他在友人送迎目光里來去匆匆的決然,暗示著歷史耀眼光輝背后的無情。詩人特別要將光輝歷史無名的承擔者——那位小學校教員托引出來,他虔心的、傾注所有的投入行為,只是因為簡單純粹的良善與愛意:

翻山越嶺

這么久,似乎只為再看一場玄武湖的

春雨,這南京城多毛的手掌

云雨之下起伏的呼吸之綠。(《玄武湖之春》)

由“身體”而達成的僭越,攜帶出作者一種特別樸素的愛欲生活觀念,但在“令人不安的”一輯里,“身體”的僭越也變得特別酷烈、卓絕而徹底。在這些詩里,無物之陣式的歷史氛圍消失了,青年或是少年,被轄制于緊張的親密關系和焦灼的饑寒處境當中,他們的行動往往就表現為奇異的破壞,如少年因為與父親關系的緊張而燃燒草垛,“火很快覆蓋我,圍繞/我燒著草垛蔓延至路邊的舊房屋”,“在火光中/沒有什么能再把我們分開”(《天使(一)》)。更驚悚的,是那些在饑餓驅使之下挖煤的工人們:

這些天使裹住我。這些陌生、尚未命名的

一鏟下去,我挖到天使的胃:猩紅或綠,是不可被

填滿——又一鏟,是汗水浸滿我們薄薄的衣襟。

……

工人們中間那領頭的,最不潔的那個,別過身去

每一鏟都是分離因而每一鏟都離你的快樂更近。(《致L》)

“身體”迸發出來的動作,充滿著血腥的氣息,攜帶著朝向死亡的瘋狂與快感。在這些動作里,還逐漸生出了“天使”的意象?!疤焓埂鋇囊庀笤凇傲釗瞬話駁摹幣患蟹錘闖魷?,“父親天使”“街道天使”,如此等等,代表了詩人所寄望的對于現實的超越可能。它帶來的救贖感,往往就來自于“身體”充滿破壞力的行動之中,至少來自于由身體內部升騰起來的乖戾的情感力量——“火從它內部的腐爛開始,腐爛全部長成你,長成你我之間/不可消除的距離”(《父親(一)》),天使的救贖,是一種指向了此時此刻的、由身體帶來的戰栗之喜。

無論是在“令人不安的”一輯里,還是在“超越的事情”里,詩人都試圖從身體的深處去掘取生存的能量,以獲取超越現實處境的可能,那種用力、那種樸質的愛欲,是格外動人的??捎惺倍磷?,又感到茫茫然,小而私的歡愉,喚醒麻木的知覺,又是否能夠長時間地承托起個人的命運?乃至,理想主義一點,更多人的命運?(“超越的事情”)身體的行動力帶來救贖之喜悅,但那可怖的破壞力量是否能夠全然信任?(“令人不安的”)或許首先的一步,是把那潛在的“個人與時代”、“身體與歷史”的對立思維松動,讓人的力量不僅能夠得以從“下”喚起,也能夠從“上”的理想處承得?;謊災?,如何變動自身,召喚出一個能包納更多人生命經驗的“大”的自己?這命題不僅是詩人的,亦是每一個力圖以“同代人”的身份生活著的人需要面對的。對此詩人并非全然無覺,他抖落一身頹喪,說

他不會再失去了,他會遼闊。(《日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