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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的人:讀梁豪新作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十月》 | 劉昕玥  2019年11月08日08:53

在年齡相近的寫作者里,梁豪是我較早讀到的幾位之一。當時不少期刊雜志紛紛以“90后”為閘口,要為文壇開閥引入新鮮血液,一時間大量陌生名字涌出,很快制造出熱鬧現場。相比于最常被提及的幾個同輩,梁豪一開始寫得不多,推出新作的速度也不快,一篇一篇的,都不大一樣。我之所以存下特別的印象,說起來,是因為對他字里行間的地域痕跡感到親近。梁豪的家在廣西梧州,屬粵方言區。他寫兩廣的物候、口語、飲食聲色,文字也像是經過嶺南和百越文化蒸洗出來的。

認識梁豪時,他剛剛畢業工作不久。春運時,記得他因為買不到返鄉的票,只能先從北京飛到廣州,再等家人從廣西開車來接回。父母盼他回家團聚心切,我們也就沒能在廣州見上一面。這樣一個小插曲,倒是讓這個素未謀面的寫作者形象,愈發與他筆下的故事重疊在一起。于是在我這里,梁豪一開始就是個歸鄉人,雨里雪里都要回到南方的萬水千山里去的。在短篇小說《廣州老鐵》的結尾處,梁豪寫回南天受潮的被褥、似有若無的瘴氣、如同散開又聚?;乩吹某沙ば氖?,很是動人。又寫廣府的雨,啪嗒啪嗒,打在燒臘店的鋪頭和李氏姐妹的心頭,真的就有了與江南、巴蜀,與任何其他以雨水著稱的地方不一樣的滋味。一來二去,我就留了一點私心的盼望,相信假以時日,梁豪會在粵桂地域寫作上有自己的經營。

想不到一年多以后,再集中讀梁豪的近作,發現最初的期待失之簡單了。他顯然有更大的抱負。十來個中短篇小說放在一起,也能一點點看出這個年輕的寫作者的關懷與落力所在。廣西梧州的故鄉風土,梁豪當然繼續在寫,而且寫得愈發放松,可以視作他的第一個創作序列。在《桑林之舞》《人間》里,除了難以割斷的骨血溫情之外,也出現了對于城鄉、中西交融乃至歷史賡續的反思。直言自己“不喜歡抒情”的梁豪,在寫到南方的生機與荒蠻時,從父老鄉親曬腰的壯觀場面,到刷了蜂蜜的燒烤,總不免對“我們那里的窮山惡水”有敝帚自珍式的動情。我至今仍對這個序列有偏愛,但這是今天的題外話。相比之下,在他的創作中占據篇幅更多的,其實是以北京為主要背景,寫都市生活的另一個序列。兩年多的時間里,梁豪借了不少他人的眼睛,寫過胡同四合院、三里屯、農展館的人工湖、首鋼的廢棄工廠、北海公園,還有各種各樣的單位宿舍與出租屋,逐漸有了由點連綴成線,線要鋪開成面的意思。這一次的兩篇新作,《鴨子飛了》和《囚鳥》,也可以歸屬其中。

《鴨子飛了》寫的是職場成功人士徐臻與前空姐楊琦之間一場落空的情事,空姐連環盜竊事發,最終鋃鐺入獄。但楊琦病態的不安全感與偷竊成癖,又根植于一樁三十年前難以翻案的騙局和一大團誤了兩輩人的傷心往事?!肚裟瘛吩蚧胺至鉸?,分別講述了異父異母的姐弟齊思與齊名對于“非要折騰,非要擰巴,高興了”的人生選擇。弟弟齊名是一個帶隊出國拍攝珍奇鳥類的專業鳥導,如同他率領眾人苦苦尋覓的鳳尾綠咬鵑一樣,一心只想掙脫北京按部就班的生活囚牢。和流連在野生世界里的弟弟不同,姐姐齊思是逐夢娛樂圈的曇花一現的小藝人,經歷了意外的爆紅后,也嘗到了更猝不及防被資本游戲所拋棄的滋味。小說收束于的弟弟意外身亡,做回素人的齊思遠走他鄉,代替弟弟驅車踏上拍攝鳥類的蒼茫旅途。在兩篇現實主義的小說結尾,作者都任性地動用了一點超現實的特權:楊琦養的寵物鴨子不知所蹤,齊思腿上的極樂鳥文身卻忽然振翅騰空。眼花繚亂的虛實與隱現交割之間,究竟消失了或成全了什么,梁豪選擇讓讀者自行回答。

在《鴨子飛了》和《囚鳥》里,都能看到梁豪對于新聞熱點、對這個時代的新興事物暢順的消化能力。爆料新聞,土味情話,網紅整容,熱搜與流量,這些媒體平臺上爭搶著奪人眼球的碎片信息,看起來與浮躁、庸常又無意義的生活太貼太近,進入文學并非易事。梁豪卻不嫌惡、不回避,也不露怯,偏偏要從損害思考力的八卦與被快感綁架的流言的皮相底下,搭一副骨架,講出更嚴整的、有肌肉紋理的故事來。對于發掘像鳥導這樣偏門的職業生活背后的故事性,梁豪更是有異乎尋常的嗅覺和熱情,已近成某種個人特色?!肚裟瘛房梢鑰醋鞔飼胺⒈淼摹恩緶埂返慕忝悶?,延續了梁豪打量拍鳥人的興致。除此以外,此前被梁豪寫過的新奇的職業群體,還包括直播間網紅、整容鑒別師、外語考試槍手、外賣送餐員、黑車司機、拳擊俱樂部的陪練員等等。這些被他尋得的別樣的眾生里,有“京漂”,也有土著。需要特別強調的是,梁豪所寫的,其實并不是傳統意義的底層或所謂的邊緣小人物。我更愿意將這些夾雜著冷門知識、專業術語、內行門道的種種別樣的人們的描畫,看作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都市里,蕓蕓眾生各顯神通的“活法”的描畫,在對于活法的勃勃興致里面,有梁豪初入小說之門健旺的好奇、膽識與企圖心。這些五花八門的新鮮嘗試,也一次次被平穩地駕馭住了。被考驗的,是年輕寫作者的功課儲備與技藝。

在現實主義的傳統里,切入社會脈搏,與正在發生的現場短兵相接,講述他人的故事,本身或許也不足為奇。但在梁豪這里,仍有值得多說兩句的地方。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寫作者,幾乎從一開始就在有意識地與自我經驗拉開距離。和許多青年寫作者的開端不同,梁豪屬于很早就懂得要把“自我”隱藏起來、把目光向外投射的人。個人的成長或青春經驗少之又少,以自我為內核的精神與情感世界更是難覓蹤跡。正如前面所說的,如果梁豪在寫故鄉人情時,還有難得流露的真情,那么刻寫北京,寫都市生活和他人的這支筆頭,明顯要克制得多,保持著嚴肅觀察的距離和寫作的零度。兩套筆墨之間可感的溫差,提示我們,在他的梧州小縣城與北京大都會之間,不只是隔著萬水千山,也不只是隔著高鐵和換乘的汽運這么簡單。當然,自我經驗絕不是青年寫作者的必經之路,更不是原罪。但在梁豪一篇篇寫出來的姿態里,分明能很清晰地看到,他想要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的自覺。

梁豪是現當代文學專業科班出身,畢業后直接做了文學雜志編輯。和不少中途轉行,從跨界的生活經驗中汲取第一筆養分的寫作者相比,這樣筆直的成長道路上,除了依靠想象力、有心人的洞察,還有扎實的敘述練習,的確很難一眼看出他人的生命雜色從何而來。我沒有和梁豪交流過他寫作的動念,也沒有問過那些五花八門的養料,是如何滲入他的小說世界的。但我總疑心,梁豪和《跟蹤》里那個學新聞傳播出身的老鄭大概有不少相似之處:有著嗅到了什么后絕不放過,一跟到底,讓故事或事故無中生有的執著?!暗也灰暈?,我打算冒犯一回這個時代,用人類亙古的好奇心向天眼致敬,也是對抗?!庇幸饉嫉氖?,在新興的職業群像之外,傳統的新聞記者,的確曾多次出現在他的小說里,比如《月亮伴侶》中的陳星,《讓我們蕩起雙槳》中的黃迪??凸?,冷靜,敏銳,驕矜,對深度的追求高于溫度,由好奇心驅策著東奔西跑,卻把“自我”隱藏得很好。他們其實更接近于梁豪現在給自己預留的寫作位置。在《月亮伴侶》里,陳星把這種作家的自持與抱負說得露骨,我是當作梁豪的自白在讀的:“我不是跑新聞的記者,我坐在咖啡館里,坐在家里的沙發上,坐在地壇公園的座椅上,坐在你的大腿上,只要有個地方給我坐下,我就能開始干活。我是一名寫深度文章的記者。而且,這只是為了混口飯,我本質上是一名作家?!?/p>

這個東奔西跑、不斷去碰撞別樣的人們的過程,也像《鴨子飛了》里那個看不見廬山真面目的開鎖的人,那個一夜一夜地出沒在徐臻的窗外,明明沒有手握密碼,卻要不斷嘗試給共享單車開鎖的人。這是我在小說中最喜歡的一個細節。從“嘀、嘀、嘀、嘀,嗒——滴、滴、滴、滴,嗒”到一連串的“嘀哩哩的連音”,屢試屢敗,屢敗屢試??娜瞬幌稚?,卻很有耐心,在排列組合的無限可能性中,終于擦出一朵花火,一道正確的密碼。在新的故事不斷誕生以前,梁豪或許就是那個開鎖的人,會持之以恒地制造聲響,讓人不得安睡。但也正是這個不斷嘗試的執拗的動作,讓這一處的夜晚,變得和別處的夜晚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