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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dt身价: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時光幸存者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光明日報 | 沈念  2019年11月08日07:55

吳華斌攝

初秋,天微涼,在利川,走在去小河的鄉間公路上。

進了山,遇見不平整,顛簸。途中認錯路,車又踅回分路口,更加顛簸,幸好只是一段距離不長的小路。車上有人小聲議論,跑兩三個小時,我們就為了看一棵樹?無人應答。僻遠的鄂西之地,我們都是初來乍到。

到了才知道,不是一棵樹,而是一片樹林。小河也不是河,而是世界珍稀孑遺植物水杉的故鄉,是世界上最大的水杉母樹群落。

母親的“流血”之地。小河的水杉,也是世界的水杉。

我在湖區平原上長大,小時候,水杉隨處可見,這種喜光的樹在我們的方言中通常被喚作水桫。鄉間原野,河洲灘地,房前屋后,并不稀罕,記憶中,它們又高又瘦,春夏青綠,深秋棕紅,到了寒冬葉落,枝枯骨瘦,給人格外蕭瑟的孤獨感。那時不知道它們的來處是一個叫利川的地方,更沒想到有一天,在利川的青山綠水之間,它們以如此古老珍稀、集聚群立的姿態撞到我的眼前。

小河的這片水杉林有上千株之多。枝繁葉茂,頂天立地,橫成行,豎成隊,斜成線,像迎接檢閱的威武方陣。沿林中石路,走進樹蔭遮蔽卻非常明亮的林中空地,呼吸春茶般的清新,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肺腑之間最后一縷從城市帶來的污濁空氣在這里被替換。世界頓時澄靜下來。通直向上的樹干,鋪伸空中的枝條,搖曳對生的細葉,天光穿過縫隙,它們像是點燃的一團團蓬松的綠火。天地之間,被綠色點綴、絞纏、流繞、覆蓋。嫩綠、黛綠、蔥綠、碧綠、水綠、豆綠、墨綠……那些我能想到的與綠有關的詞,都能在這里找到其現實所在。

有著上億年生存史的水杉,沒有走出第四紀冰川的浩劫,在1940年以前被科學界歸入了滅絕物種的隊列,終結在一塊化石中——幾片交互對生葉,幾根秀長的杉枝。然而,造物之手對利川手下留情了。過去杉科的六七個樹種中,利川水杉是唯一的幸存者。我站在林中,四處瞻顧,又像是什么也沒望見。眼睛屏蔽了林間小路,屏蔽了走動的人影,屏蔽了樹身上掛著的吊牌,屏蔽了風聲落葉人語。剩下的是親密而陌生的時間,眨眼即逝又無比漫長、讓我們賽跑追趕著卻不停將我們甩下的時間。我似乎在林中看到了時間的秩序。

水杉長得瘦長,或獨株,或群聚,它們站立的姿勢只有一種——筆直挺拔。這些幸存的水杉原生古樹,聚集于利川境內的山谷、河沖。它們的每一條年輪都是利川拋向天空的云彩。在以小河為中心的方圓600平方公里的區域,位于北緯30°,5630棵有著百年以上歷史的水杉古樹,替時間守望著生命與萬里江山。

又是這條神奇的緯線。有關它的傳說太多,它既是地球山脈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所在,也是尼羅河、幼發拉底河、長江、密西西比河的入海緯線,還有一些至今令人百思難解的謎——金字塔、獅身人面像、撒哈拉沙漠中的火神火種壁畫、死海,以及瑪雅文明遺址、百慕大三角洲等,都盤桓著這條緯線誕生。它的神奇里,又多了利川水杉林——地球氣候劇變里的幸存者。

時間是最大的不解之謎,也在制造著林林總總的謎。

1948年2月,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的植物學家錢耐教授就站在了這條緯線上,站在這個叫小河的地方,與它們相遇了。他臉上充滿著莊嚴的儀式感和謎一般的微笑。這位個子高大的美國人,每天一早扎進山間杉林,到晚上才回來。他撫摸每一棵水杉的身體——粗糙皸裂的皮膚,新發嫩綠的枝葉,呼吸杉林間的清新。此前,他和世界各國的研究者一樣,都認為它們在冰川浩劫中沉睡了,再也不會醒來。但在他的眼前,被宣布絕跡的水杉,竟然如此茂密地生長著。從一棵樹探尋宇宙的奧秘,是植物學家心中的夢想。利川小河,成了他離夢想最近的地方。

小河的水杉從未死去。從1941年冬天無意間被中央大學森林系干鐸教授發現開始,“怪樹”的標本就進入了研究者的視野。中央林業實驗所的王戰,中央大學森林系技術員吳中倫,松柏科專家鄭萬鈞,北平靜生生物調查所的胡先骕與其助手傅書遐等研究者,反復通過實地考察或標本比照,確認了水杉的“活著”。胡先骕、鄭萬鈞兩人于1948年5月聯名發表了論文《水杉新科及生存之水杉新種》,公開聲明活水杉的存在,世界植物學界為之轟動。

錢耐教授懷著激動莫名的心情遠赴中國,踏上了利川之旅。地圖上的一個小點,慢慢在他腳下打開。山巒起伏,坡陡路滑,當他站到這片山林谷地的水杉面前時,他驚呆了。像哥白尼凝視太陽落下,發現了世界在旋轉,他仿佛目睹了“億萬年前地球森林的再現”,這些水杉“像它們幾百萬年前的祖先一樣,仍然相聚生長,且一同沿太平洋西岸向南遷移”。結束考察后,他立即向中國政府建議成立水杉?;せ?,并把利川是水杉之鄉、中國是水杉之國的消息帶回西方。

一位當地作家朋友傳我一張翻拍的照片,是當年錢耐教授拍攝的。被拍攝者是他借住的房子主人吳大凱。一個高大微胖的光頭鄉紳,穿著藏青色棉袍,身邊站著三個從高到矮的小女孩,因為時間久遠,照片有些模糊,但孩子臉上的笑容像一道光,讓周圍的一切光彩熠熠。他們的身后,是代表小河的三棵粗壯的水杉樹。

那些在中國的日夜,錢耐像許多長途跋涉來到利川的研究者一樣,看著平緩的山頂、縱深的溝谷,心潮澎湃。他翻看著地理圖冊,尋找它們的存活之因。他邊看邊會心一笑——如果不是秦嶺大巴山的阻擋,不是佛寶山的屏障,不是這片恒溫、濕潤的高凹封閉谷地,誰又能把冰川擋在水杉的生死大門之外。陡峭險峻的地勢?;ち死ǖ乃?。

我走進的小河水杉種子園,是1981年建立的,20年后這里又成立了更大?;す婺5男嵌飛焦易勻槐;で?。一百多畝的園子,以扦插嫁接的無性繁殖方式,向50多個國家輸送了珍稀水杉樹種。更早之前,胡先骕就曾把水杉種子和標本寄到世界各地的植物學家手中。毋庸置疑,利川是世界水杉的來處。

我在杉林入口看到一塊公示牌,上面標示著:

4號無性系 接穗來自于4號優樹,優樹生長在向陽村新房院子,該優樹為2560號水杉原生母樹。

…………

無根系895 接穗來自于對照樹,此樹生長在桂花村桂花小學操場中,該樹為1664號水杉原生母樹。

密密的說明,像是讓我們看到每一棵水杉所走道路的源頭在哪里。尋其源頭,方可理解它從哪里而來,重建我們對時間秘密與秩序的認知。又像是在證明:北半球曾經眾多同類的死亡,只是為了生命的更加完善。

每一棵樹的生長,都是時間的流動。樹唯有植根腳下的大地,才能超越時間,又擴大時間。因為眼前這片杉林,綠色的覆蓋、生命的衍續、時光的延宕,得以無限擴大。

我們在林中步履很輕,仿佛在傾聽著什么。當我們傾聽時間流逝時,我們到底在傾聽什么呢?當地一位水杉林專家說,初冬才是水杉林最美麗的時節——紅到沉醉的杉葉在風中搖擺,層林盡染,大地上像鋪著一張金紅色的地毯。未遇美景佳期,這給了我再來小河的理由。

小河到處流傳。流傳的是利川故事,也是生命奇跡的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