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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冠鲁能对柔佛DT: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記憶中的兩棵樹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藝報 | 謝新源  2019年11月08日07:35

我們村上世紀60年代還只有東西向兩條街,一條北街、一條南街。

村中長著兩棵古樹,一棵在北街、一棵在南街。

兩棵古樹樹種不同,北街的是榆樹,南街的是槐樹。

南街的槐樹或是更老了一些,有的枝條伸出得雖然夠遠,粗碩遒勁,卻只掛著稀稀疏疏的葉片,而且并不怎么開花。樹身子上還朽出了個洞,口兒海碗那般大,平時能夠看到鳥兒們在警覺地進進出出。而北街的古榆則大不相同,雖然也長到了三五人方能合抱,但枝葉依然茂盛。尤其初夏時節,濃密烏綠的葉片堆出巨大的樹冠,如一朵閑云懸停在那兒了。

古槐長在焦姓爺爺家的大門口,古榆則長在姬姓奶奶家的院子里。

在外界一般人看來,兩棵古樹各有其主,但在全村人眼里,它們則是完全的公共物,甚而可以說是他們心目中的圣樹。

對于一棵樹的膜拜,不僅僅在我們村,也不僅僅限于我年少的那個時候,似乎他鄉亦是如此,且古已有之。小時候,一歲多的妹妹常常無緣無故地哭鬧,幾乎整個夜晚不曾停歇,惹得父母滿肚子火氣,卻束手無策,不知該怎么發泄。她既不發燒也不拉肚子,即便從大隊赤腳醫生那兒開了藥來,也不敢隨意使用。村人講究偏方、驗方、密方,母親就去向對門的章奶奶討教。

“她丟了魂兒了,你晚上到村西的樹林子里去把它叫回來吧!”章奶奶對著母親說,并“如此、如此”地交代母親不能犯什么樣的忌。

父親解放后在陜西的藍田做小本生意,60年代初方舉家遷回故鄉。母親是河南漯河人,對于村里的風俗和古怪離奇做法是弄不明白它的“道理”的,于是,多數時候聽從于街坊鄰居們的傳教。天黑下來,母親就牽了我的小手來到村西的榆樹林子里,摸著黑磕磕碰碰地走,邊呼喊著妹妹的乳名邊“回來吧、回來吧”地叫。夜色沉靜,盡管母親的呼喊聲并不高,不是那么凄厲,傳得也不遠,不明就里的人聽起來可能還是會覺得害怕。后來,我才知道這就叫“叫魂”。母親在樹林子里呼喊了好一陣,回到家妹妹已在姐姐的懷抱中抿著小嘴睡熟了。此后幾天,每到夜晚她照樣還會哭,只不過哭的時間短了不少,不顯得那么折騰人了。

經歷了這件事,我開始注意到,農村婦女尤其上了年紀的老人,似乎遇到什么不可解釋、無法厘清的事兒,就愛往樹林子里跑,或者繞著一棵大樹自言自語,不是在祈禱希望就是在祈求寬恕……

8歲的時候父親送我到村東小學就讀,每天至少6次從姬奶奶家的小院前走過,有時禁不住透過街門向里張望,偶爾會看到那棵古榆樹根下擺著一只香爐,青煙順著樹身向上飄;樹身上貼著紅紅綠綠的紙條兒,微風吹動,瑟瑟而抖,但我卻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回家好奇地問母親,母親只說你再長大些就都懂得了。

我自然是會長大的。再長了幾年知道的事情果然就愈來愈多。

那是小學快畢業的時候,又一次放學從姬奶奶家門口路過,遠遠地就看到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眾多左鄰右舍。我擠進去想看熱鬧,就聽到我叫祖祖爺的德祿爺正對著一對中年兄弟倆大聲訓斥:

“你爹娘把你倆養活這么大,娶了媳婦成了家,你倆也都當爹了,如今,你爹死了,您娘得上重病,你倆、還有你倆的媳婦就不該去照應照應?沒良心的東西!你倆別不信,姬奶奶家這棵老榆樹上可住著各路神仙哪,天天在看著咱全村人的德行。你兄弟倆若不怕遭報應,就盡管各顧各吧!”

德祿爺在村里年歲最大、輩分最長,他一旦站出來說話,那事情必然是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姬奶奶家古榆樹上的榆錢兒在悄然泛黃,漸漸老去的它們開始隨風飄落,而焦爺爺家門口的古槐方才稀稀落落地掛上幾串槐花,在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的馨香只有走近它時尚可聞到一絲兒。又是一個清晨,我們剛早讀完畢,要回家去吃早飯。學校大門朝著南街,適才出門,一陣清脆的鞭炮聲從街中傳來。在鄉村中放鞭炮一般不是尋常的事兒,我們尋聲而去,焦爺爺家大門口的古槐樹下,鋪著層紅紅的紙屑,幾縷青煙從紙屑中裊然升起。三四位小伙子手持斧、鋸、鎬、鍬、繩,頭發花白且凌亂的焦爺爺指指點點,看勢頭大概是要將這棵古槐樹連根刨起。

“可不能、可不能??!”這回出門勸阻的是焦爺爺的哥哥。哥兒倆早年父母去世后分家,自立門戶過了十好幾年。當初分家時,古槐分給了焦爺爺?!澳隳侵抖蟻備?、成家,不賣了它,哪兒弄錢去?”焦爺爺心里其實是并不想賣掉古槐的。

“不能再想想別的法子?這樹上可住著東西呢!咱爹、咱娘‘走’的那會兒咋交代咱倆的?再怎么日子過不去也不能打老槐樹的主意!”焦爺爺大哥所說的“東西”,亦即德祿爺所講的各路“神仙”。

“我早幾天就在這樹下燒了香,告訴過它們了。今兒,這不又放了鞭炮送它們走嗎?小強都三十好幾了,找下門親事不容易!”焦爺爺不得不堅持。

“他焦叔啊,您哥說得對。咱這村子年年風調雨順,平平安安,連個小偷小摸都見不到,全賴著這樹上住著的各路神仙在看著、保佑著咱們!您兒子找媳婦要花大錢,確實困難,我叫大家伙一齊想想辦法。這老槐樹千萬可別刨了!”德祿爺也趕了過來。古槐樹下一時間聚集起眾鄉親。

“大伙兒給湊的錢,往后不也得還嗎?”焦爺爺知道欠債難還,是件挺折磨人的事。

“你這人,犟!咱就不能走一步說一步?”焦爺爺大哥想動脾氣。無父兄為長,父母“走”了,大哥的話就是父母的話。

“是啊,他焦叔。湊錢這事我就攬下了。日后咋個還法,也由我說了算!”德祿爺到底年歲最大輩分最高,盡管大家不是一個姓,但久而久之,他的威望便跨越了姓氏,為眾人所敬重。

“既然德祿爺說了話,那就先不刨了。我也怕它們降罪于我呀!”焦爺爺朝古槐那巨大的樹冠看了一眼,連忙招呼那幾位小伙子收起各自的家伙,返回家里去。

眾人亦散了場。我的目光也朝那老態初顯的古槐樹冠投去,還是想透過它的枝椏和稀疏的葉片、花朵看到些什么。當然,這只是好奇而已,它能夠讓我看到什么呢?雖然知道人們對古槐的種種說法只是一種精神的寄托,但經歷過這兩件事,古槐和古榆在我心里卻是真切地神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