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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好嗎?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藝報 | 趙玫  2019年11月08日07:28

我只記得大約是在上小學的時候,但已全然忘卻是從哪個渠道,比如哪個人、哪本書,或是哪部電影,知道了他們的故事。其實,記憶中又好像只有一幅幅畫面在翻動。一忽兒是浩渺無邊的黃色汪洋,縹緲處的淺丘隱約可見;一忽兒是一片泥濘的土地上,孤零零支離破碎的房,一伙伙逃難的人,一張張菜色的臉。他們是一群整體很清晰,個體卻又很抽象的人。因為這個龐大無比的群體中,沒有一位是我家的親戚、朋友、熟人。他們與我日常的生活,相隔很遠很遠,遠到似乎遙不可及,但他們悲慘的遭遇,“盤踞”在我心靈的深處,時時讓少年的我,懷一種近在咫尺的驚恐與若重若輕的牽掛。

他們,就是黃河泛濫區里千千萬萬的百姓。

被譽為中華文明搖籃、贊作母親河的黃河,有著桀驁不馴的天性,漫長而曲折的上游、中游,在九九八十一彎的旅途上,盡管使出種種咆哮嘶吼,種種怒發沖冠,種種東闖西撲,苦于高山峽谷的制約、管束,終竟未能掙脫宿命般的羈絆而翻騰起危害甚烈的惡浪,只能歸順由西匯聚的流向,奔向大海的東方。

當黃河跌跌撞撞來到河南境內,置身于丘陵與平原的全新地理環境,其頑劣天性得到前所未有的釋放,放縱般地懈怠起來,將裹泥挾沙的“豪邁”丟棄一盡。而源源不斷的黃土高坡的泥沙,仍在毫無遏止地涌來,年復一年淤積在中原大地。古老的河道愈加雜亂無章,這似乎又給了黃河以變換手法繼續粗野的口實。在典籍記載或有水文資料的全部2500年間,撒潑打滾的黃河放肆地胡作非為,上演出無數場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的鬧劇。

任性的破壞直接釀成黃泛區接踵而至的生靈涂炭。但從古至今的“黃患”災民,在無數慘劇面前,表現出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堅韌。他們被迫無奈之下背井離鄉的逃難,極少有經年累月遠走他鄉的延宕。而往往水勢稍有退后,他們便拖家帶口重返故土,在絕望中點燃重建家園的希望,腳踏實地地展開新一輪抵御黃河的戰斗。他們的抗爭,往往憑借自己的雙手雙腳、肩扛背負,依靠的是落后的、甚至是原始的生產工具。人們鍥而不舍地重復著周而復始的勞作,利用黃河嚴冬時偃旗息鼓的短暫寧靜,挖土筑壩,穩固河床;或是頂著汛期“黃龍”卷土重來的猖獗,置生死于度外,晝夜守護險情迭出的堤防。正是一代一代勤勞、苦難的黃河兒女對家鄉難以割舍的眷戀,艱苦卓絕的奮斗得以延續,繁衍不息的家族得以延續,支撐人們生存的悲歡離合得以延續。順理成章,延續下來的還有黃河兩岸兩條雄奇的大堤。泥沙肆虐的河床,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逐年增高。高出地面三米五米,甚而十米八米,已屬家常便飯。于是,在延伸無邊的河道旁,在兩岸蕓蕓眾生的頭頂,在田園、工礦、城鎮的上方,一條洶涌澎湃的河,晝夜不息地流過。這便是小時候屢屢聽說的讓人莫名恐懼的“懸河”景觀。大堤越壘越高,像債臺高筑,令人懸心,什么時候,才能徹底償還這筆惡性循環的滅頂之債呢?

似乎在不經意之間,經過了許多年,黃河那邊再也沒有聳人聽聞的信息傳來。除了初冬和開春,時有冰排非正常麇集的“凌汛”(且十之八九有驚無險)見諸電視短訊之外,一條千百年來令人愛恨交加的黃河,不可思議地棄惡從善安靜下來。

但是,他們呢?現在過得好嗎?想必,應該毫無懸念。隨著懸河的概念趨于淡化,依托黃河休養生息的民眾也自然平安無虞。就在前些天,有了一次探訪他們的機會,地點就在地處黃河下游的山東利津縣?;坪雍櫸逶焦蛩惱?,到徹底注入渤海,雖然尚有百余公里的前行,但依照慣例,這便是黃河順利入海的標志。所以,稱利津為黃河下游的下游,顯然是十分精當的。前往曾經飽受水患之害的利津,去看望久存于心的他們,無疑也是最為相宜的位置。

他們,還好嗎?

在黃河的上游,人們談到“好”,通常是喜孜孜的:“好著哩”;在黃河的中游,人們談到“好”,通常是笑吟吟的:“可好哩”;在黃河下游的利津,在利津管轄的北宋鎮,在北宋鎮下屬的高家村,人們說到“好”,一概是無盡的歡快:“挺好、挺好”。

高家村誕生于元末明初,十足一座歲月悠悠的古村。該村位居黃河灘區的前沿,曾是下游最為兇險的地段之一。言談話語中,“黃患”早已成為村子里老一輩村民數十年前的遙遠記憶。而對年輕一代來說,村南不遠處高高的大堤,堤外黃湯滾滾的河水,僅僅只是一道尋常至極的毫無故事的家鄉景致而已。

其實,見到置身太平盛世、盡享安居樂業的他們,異常欣慰之外,我仍舊懷有一個強烈的疑問。調皮千年的黃河,在最近的半個多世紀,受到了何種調教,居然本分成了今天的模樣?

沒想到主人的解疑答惑竟是如此提綱挈領、素樸易懂。他們說,“黃患”得到今天的根治,大手筆首先歸功于毛主席?!耙歡ㄒ鴉坪擁氖慮榘旌謾背晌藝鉸災?,浩瀚的黃河流域樹起一面獵獵飄揚的帥旗,整個龐雜的水利治理,從此開啟了有條不紊的綜合實施的大幕。上游座座水庫聳立,成功控制了泄洪;中游大興栽樹育草,有效改善了植被;下游采用現代技術,全線堤壩固若金湯;更有小浪底水庫神妙無比的科學調控,放泄多少流量,掌握多大流速,便恰好可以將多少泥沙成功送入大?!?/p>

我明白了,母親河洗心革面的今天,其實就是他們,正與我愉快交談的他們、平安富足的他們、自信滿滿的他們,以誓死不貳的信念創造出來的熠熠閃光的世間奇跡。

遠古以來,高家村的所有平疇曠野,皆系黃河沖積而成。按道理,全都可以打造出肥沃的良田,只需應時撒播莊稼、菜蔬的種子,就一定會蓬勃起豐收的興旺。只不過,在數千年來的歲月流逝中,喜人的景象多為農人的奢望。而多數年份,富庶的大地無不黃水漫漫,顆粒無收,浸透了人間苦難。

當黃河流到今天,一切都已改觀。尤其此刻,9月初秋的此刻,高家村名副其實,居高臨下,像一艘乘風破浪的巨輪,游曳在無邊無垠的綠海之中,已然成為獨具黃河灘區人文特色的代表性景觀。古往今來的灘區民居,為躲避水害,都會事先平地壘筑高臺地基,然后建房造屋。高家村便屬其中的佼佼者。尤其經過近年來的改造、提升,其防洪等級,按50年一遇設計,但實際上早已超過百年一遇的水準,成為貨真價實的“百年大計”。這預示著,黃泛區黎民百姓千百年來的擔驚受怕化為烏有,聽聞黃河浪濤拍岸而高枕無憂的詩情畫意,則已經成為活生生的現實。

由平地下車步行,經過一條緩而長的瀝青公路上到村里,眼前的一切令人吃驚。所有的宅院,式樣大氣、高挑,外觀色彩干凈、整齊??斫中∠?,沒有亂貼亂畫,不見亂堆亂放,更無亂搭亂蓋。馬路劃出清晰的交通標志線,盞盞路燈讓人聯想起夏夜的清涼與冬夜的溫暖。式樣新穎的垃圾箱侍立街頭,自來水、天然氣家家入戶,電商服務中心銘牌高懸,免費無線網絡覆蓋全村……

站在村頭極目四望,在熱情的主人饒有興味的“指認”幫助下,看到了遠處隱約有幾處高臺上的村莊。它們的建設面貌或許已超過了高家村,或許正追趕著高家村。耳聞目睹,叫人在追尋中涌起陣陣感慨。我突生念頭,這周遭所有高臺村莊的來世今生,與我曾去過的福建永定土樓、廣東開平雕樓,似有異曲同工之妙。假以時日,這種黃河文化的載體之一,會不會瓜熟蒂落般地成為寶貴的遺跡呢?由此衍生開去,利津的黃河灘區,迎來宜居宜業宜游的明天,還會遙遠嗎?

高家村戶籍人口686人,常住人口650人。我反復咀嚼、品味這兩個看似普通的數字。這種人員高度穩定的狀況,與東西南北中我知道的眾多鄉村迥然兩樣。又聽說,灘區里的幾乎所有村莊,與高家村大同小異。這就更加真實地告訴我,“他們,還好嗎”的疑問可以完全解答。他們的確已經很好。尤其在新農村、新家園的建設中,他們擁有著一份安穩的歲月和埋頭苦干的心。這比什么“好”都好,也必然是四面八方、各行各業的人們,共同期盼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