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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10期|馬金蓮:局外(節?。?/em>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10期 | 馬金蓮  2019年11月08日07:59

1

來電顯示電話是辦公室打來的。

李冰沁有些無奈,木然地喊了一聲喂。

為通知一個會議,她下午守著座機打了近四個小時的電話。把相同的內容給不同的通話對象重復了幾十遍?;嵋檳諶?、時間、地點,然后強調重要性,必須提前十五分鐘入場,著正裝,等等。因為參會對象不是單位,而是個人,所以不能用公文傳輸平臺直接發文通知,得一個一個打電話落實到個人。她拿著一個名單表,落實一個,打一個鉤。情況比較復雜,能一口就答應參會的干脆者不多,事假病假的、外出不在的、需要請示領導履行請假手續的,種種原因,導致一個小時就能安排妥當的工作,硬是多耗費了兩三個小時。幸好一切在下班之前處理妥當了。她拿著最后敲定的名單給劉副主任作完匯報,交給同事小王去打桌簽。她可總算是完成了這件活兒,來不及長舒一口氣,就小跑著出門,還好趕上了就要開走的通勤車。

李冰沁住康居小區??稻郵切〕塹牧夥?,不在市中心,位置偏僻,只有3號通勤車經過,坐公交的話得倒一次車才能到,中間還得步行五六百米。所以李冰沁必須準點乘坐通勤車才是最劃算的路線。

午飯在機關灶上吃的?;卦畹幕鍤郴剮?,她早餐、午餐一般都在單位吃。晚飯回家吃,僅僅一頓晚飯,吃什么經常成為困擾她的難題。

今晚吃什么,她又開始糾結。

男友發來微信,問晚飯咋吃。

她懶得回復,覺得嘴里寡淡,怪想吃麻辣味道,她最饞的就是火鍋了。那火鍋有素有葷,麻辣鍋底,油汪汪熱騰騰,吃出一身汗,正好抵御晚春初夏的乍暖還寒。

可是,現在想想也就罷了,沒心情吃。涮火鍋得人多才好,三五個人,圍個圓桌子,桌盤轉啊轉,紅艷艷的牛羊肉,鮮綠的菜蔬,白藕片、黑木耳,一碟子一碟子下進白汽森森的鍋里,大家吆喝著碰碰杯,那才是吃火鍋該有的氣氛——她咽口水了。

米主任要能再請大家吃一頓就好了??贍怯衷趺純贍苣?,一頓至少會吃掉三百多塊錢。三百多,不是小數目。她來以后米主任已經請了一次客。算是給她接風嗎?她拿不定。不過,后面小王、小姚來,再沒見米主任請過大家??杉字魅味宰約漢?。這想法沒道理,但她愿意這么想。那頓飯之后,就忍不住想,想過好多回,還在繼續想。現在就忍不住想。她咬著嘴唇偷偷笑了,臉上有點發燙。

我難道喜歡上他了?她捂住了臉,哧哧地笑。

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進來的。

一陣厭煩襲上心頭。她趕緊把剛才的荒唐念頭壓下去。誰在打電話呢,肯定不是小王就是劉副主任。他們打電話能有什么好事,不用說,又要分配工作給她。都下班了,還叫人工作,咋能叫人不心煩呢,她本來想著飯后趴在被窩里看會兒書。是有關公務員考試的書籍,還有專業書,一大摞子,不用功不行啊,她需要一份正式工作。在考取一份正式工作之前,總覺得心里難以踏實,干啥也不能一心一意,包括談對象。

小李啊——電話里喊。

李冰沁瞬間石化,電話里的聲音不是小王,不是小姚,也不是劉副主任,而是米主任。

啊,米主任,你回來了啊……她說。她有點慌亂?;怕業獎孔?,舌根有點硬,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好,米主任看不到李冰沁此刻的慌亂,他很平穩,聲音沉穩,語調低緩,說,吃過飯了嗎?今晚得到單位來,我們加班。

他停下了,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可能都察覺不出這份停滯。他又接上說,我們準備七點準時到辦公室里,嗯。

李冰沁知道自己再不吭聲不行,這激動過頭的情緒要露餡了。趕緊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米主任,我準時來加班。

李冰沁沒心情想吃飯的事了。給男友發微信:減肥,晚飯免了。

她沖了一包速溶咖啡,喝之前,又沖了一包豆奶粉,喝豆奶是為了壓餓,咖啡可以提神。

男友發過來一個要哭的表情,說減肥有害健康。李冰沁壞笑,迅速回復一句話:吸煙同樣有害健康。男友回個吐舌頭的表情,好像吃了一大口辣椒辣著了。李冰沁不再搭理男友,用一根玻璃棒緩緩攪著咖啡,在心里回味剛才的那個通話。米主任回來了,一回來就加班?;骨鬃愿蠹掖虻緇??;崾鞘裁詞露?,難道是明天上午的會議還沒落實好,難道自己通知的環節哪兒出了紕漏?算了,不想了,一會兒到單位不就知道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米主任他回來了。只要米主任在,她就高興。和米主任一起加班,她更愿意。米主任一出去就是兩周,這半個月她干啥都提不起神,總覺得辦公室少了什么。那種吸引她的氣氛不在了,她就開始覺得工作枯燥、繁雜,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那么努力地為考公務員作準備,把自己變成一個正式的公務員,一輩子幾十年都耗在這種行政單位。

2

辦公室的氣氛有點怪。

李冰沁在門口站了十秒,退出來,小跑著進了衛生間。對著鏡子把嘴唇上的口紅擦了,將假睫毛摘除下來,拿紙巾把精心準備的妝容抹了又抹??純吹誦磯?,整張臉顯得自然了一些,這才重新慢慢走進辦公室。

米主任在抽煙。本來藏在抽屜里的玻璃煙灰盤又拿出來了,里頭倒戳著六根煙頭。那煙頭像在排隊,齊刷刷的。說明米主任來得早,至少比七點鐘早了不下半小時。

劉副主任進來了,身后跟進來的是各科室的人,加上辦公室人員,一共十幾個人。這下人手齊全了??剖沂歉莘止芤滴襠枇⒌?,平時各有各的辦公房間,大家除了早晚到大辦公室來,在職工簽到冊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一般很少齊刷刷聚集到這兒來。

今晚全來了。

李冰沁暗自慶幸自己當機立斷擦掉了妝容。大晚上的,頂一臉明顯濃艷的化妝品,和眼前的氣氛是不相符的。

我們得加班了。米主任把手里的煙屁股倒立在煙灰盤里,動作很輕,甚至還有些溫柔,他的眼神也還是溫柔的。他的目光看著煙完全滅了,最后一縷煙氣緩緩散入空氣,他的臉才抬起來,笑瞇瞇看著大家。

李冰沁本來有點忐忑的心,迎上這笑容,頓時就踏實下來了。一切還好。米主任出差半個月,人變白了,本來微微發胖的臉型,似乎更圓潤了。他從電腦前拿起一個文件,往上舉了舉,李冰沁看到貼在文件最前面的那張收文登記表,表格的欄目里都簽了字,她就知道這是已經簽收登記,并呈送各級領導批閱返回來的文件。

各位。米主任說,這個文件是上個月收到的,現在我們得抓緊落實文件精神。我了解了一下,人家好多大的單位早就行動了,因為各種原因,我們遲了一步。按文件要求,這個周四下午四點前必須上報結果。所以,這幾天我們得加班。大家手頭的活兒,只要不是十萬火急就都暫停,先把眼前這一關跨過去要緊。

李冰沁好奇,瞇上眼,偷偷瞄,想看清文件上究竟是什么內容,能讓全單位連夜加班。上個月收文,她早來了,她也看見收文第一欄的收文登記是她的字體。她親手登記并呈送的。當時沒有留意究竟哪份文件會這么要緊。

米主任把文件輕輕揚了一下,上個月,省黨委發的文,上上周,市委轉發了,上周市紀委也發文了,要查賬哩。從2013年到現在的所有賬目。

人群靜悄悄的。大家的反應,沒有預想的強烈。有幾個人面無表情,在低頭看手機。只有劉副主任蹦出半句話,五年,還是六年?

李冰沁有點迷茫。這話不連貫。她一時難以明白。米主任的眼里顯出一點無奈,笑了,說,五年半,從2013年到今年4月份,五年,再加小半年。

這量夠大啊。劉副主任忽然感嘆。順手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大喝了一口。他又成了日常的劉副主任。

劉副主任就是這樣,總顯得有一搭沒一搭的。總體來說,是個松弛的人,在他跟前,你不用太緊張,他不端架子,甚至會在嚴肅的工作時間忽然跟人開一半句零碎的玩笑。細細回味,有一股冷幽默的味道。這一點他和米主任不一樣。米主任雖然也總是笑瞇瞇的,尤其說話時那眼睛總是望著你,給人感覺一種謙和的目光把你籠罩住了,他才開口跟你說話。那謙和甚至有點慈祥的影子,讓人感覺踏實、親切,但也從心里畏懼。總想到他就是主任,是辦公室權力最大的人,一種敬畏不由得就在心里頭暗暗滋長。

在他面前,李冰沁總是很緊張,被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拘謹著。怪就怪在這兒了,她偏偏喜歡米主任。他在,她就又緊張又高興。他不在,她心里就莫名地失落。李冰沁想著心事,慢慢劃開手機。

咖啡喝完沒,大晚上的喝了睡得著嗎?

李冰沁知道男友又沒話找話來折磨她的神經。她沒心情開玩笑,回復:不打算睡,加班。信息發出去,她有點后悔,果然,他的回音一條接著一條來了。她不想看,把手機塞進兜里。

劉副主任這一帶頭,加班隊伍中本來有些緊繃的氣氛,似乎頓時松弛了下來。小王本來在偷偷瞄手機,現在拿起來,光明正大地滑動屏幕。小白、小姚也跟著看手機。

米主任咳嗽了一聲。指著會計,許會計也來了,這活兒專業性強,咱們得全聽許會計指揮。時間緊,過了明兒,后天就是假,大家抓緊點,趕放假前我們必須拿出結果。

會計是個黑瘦的女孩。臉繃著,看不出心里的情緒。米主任在電腦前坐下,點了幾個打印命令,靠在墻角的大型打印機啟動,發出咣哧咣哧的聲響。

米主任營造的那點嚴肅氣氛,就這樣被劉副主任攪散了。大家松一口氣,找椅子坐、找沙發靠,大家的目光都炯炯的。

李冰沁拿起文件飛快看,確實是她收的文,呈米主任閱示,這幾個字也是自己寫的。后面是米主任的批示,大意是分呈分管領導閱示。

正常上班時間,幾乎每天都有收文,每一份文件上都要寫呈閱,每份文件上米主任也簽字。這時候她和米主任的名字就并列在一起出現。有一段時間,她喜歡拿著文件細細地看收文單,感覺自己和米主任站在一起。她的字秀氣、端正,米主任的字堅硬、有力。兩個人顧盼生輝,像情侶一樣互相望著彼此。這感覺,真好。時間長了,工作量大,她這種奇異美好的感覺才慢慢變得平淡了。

現在看著不久前自己親手寫下的文字,李冰沁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好好配合米主任加班,先把文件要求的事情應付過去。

她還希望,米主任不要走,不要跟平時一樣,工作布置完了,各自落實,他自己不是外出有事,就是去向領導匯報重要事情,總之留在辦公室和李冰沁一起干活的時間并不是太多。只要米主任在,加班也是有意思的。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接著幫米主任給大家分配剛打印的表格。

米主任坐著沒動,拿著一根煙,可能想抽,一看這么多人,又忍住了。手指夾著煙,坐著看電腦。

許會計動作很麻利,李冰沁平時動作也很利索,很快分出一茶幾的表,都用白生生的A4紙打印。

我們查的方向要明確,公務接待、公款吃喝、公款旅游、公款送禮。公務接待得分時間段,2013年1月到2014年9月、2014年9月到2016年7月,2016年7月到2018年4月。兩個人一組吧,一個人翻賬,一個人登記。盡量細點。先把這茬急活兒趕出來。再做電子版匯總。米主任說。

他的聲音緩緩的。但是這綿軟背后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馬上自己找伴兒搭檔,李冰沁沒吭聲,七個人很快結合完了,小王裝了手機,說,小李,看來咱倆吧。

李冰沁看出米主任不會親自參與翻賬,所以自己不可能和他一起搭檔。就從兜里摸出口香糖遞給小王,也往自己嘴里丟一塊。小王大舌頭總是口氣不好,口氣不好他自己還總是不知道,一說話就愛往人跟前湊。這讓李冰沁忍受不了。

許會計一一打開挨墻靠著的幾個鐵皮柜子,柜門一拉開,露出滿肚子牛皮紙包裹裝訂的小冊子。李冰沁以前依稀瞅見過,但平時鑰匙劉副主任拿著,她沒機會仔細去看全貌。現在齊刷刷打開,這陣勢,叫人驚訝。

拍個照,發朋友圈,不說話,只配一個“哇”的表情,或者簡單寫上“這什么東東?”肯定能引來一片點贊、猜測、詢問和討論。這種調皮只能在自己心里玩味,哪能真拍真發!她沒弱智到那程度。進機關上班半年時間,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李冰沁把心里驟然涌上的沖動壓了下去。

五個柜子,里頭裝的全是這種賬冊。單位每年的錢,都是靠這些小冊子花出去的。具體都是咋花的呢,她來這里后,也出過一次差,是頂米主任去省上開了一個短會,報銷差旅費的單子是米主任替她填的。一張小表,分成好多小欄,她迷迷糊糊填了,最后填上名字。領到了三百多塊錢。領導、主任、各科室,誰手上辦的事兒,誰填單子、粘票據,最后拿來米主任簽字,再去分管副局長跟前簽字,剩下就是到許會計跟前報銷了。報銷的過程大概就是這樣了,但那么多費用具體是怎么一筆一筆花出去的,在她看來還是一頭霧水,弄不懂那些條條框框。

大家一看這班是加定了。眼前的活兒不干是不行的,就開始行動。

我們選2013年吧。小王說著抱了一大摞冊子,占了最窗邊一張辦公桌和電腦。抱了三次才把2013年的賬冊抱完。

李冰沁拿起一本往開翻,牛皮紙是最后裝訂時包裹上去的封皮。翻開皮,里頭是內臟。

粗粗翻閱這內臟,李冰沁有些眼暈。

說實話,比較復雜。首先看到的是記賬憑證,后面再看就是費用報銷單、整理單。再細看,整理單子上粘著各種票據,有文件、通知、電話記錄、信函、簽名單子,還有差旅費報銷單、交通票據、住宿費、加油費、餐費,還有電話費、辦公用品采購費等各種開支單子;發票又分成正式發票和發票的佐證單據,例如點餐單、刷卡存根,等等。大的小的,長的短的,白的粉的淺黃的,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沓子,又一沓子。

李冰沁忍不住偷偷瞄另一個桌前的同事,裝作找東西,過去隨手拿起別的年份的賬單,翻開看,發現和2013年的差不多。她知道米主任十年前進的這個單位。四年后當了辦公室副主任。因為那時原來的老田主任退休,副主任被提拔調走,米副主任其實承擔了主任的所有工作。也就是說,眼前的這些賬目,幾乎都和米主任有關系,或者說,都是從米主任的手里經過的。據說會計換過幾次,單位沒有專門的會計,是從外單位聘過來的,屬于臨時兼任。一個干著干著不干了,就得換一個來。米主任在副主任和主任的位子上干了六年,這些年份全在這次查賬的范圍里。

李冰沁先飛快證實自己的猜想。2013年是一個叫王云的在干會計。2014年、2015年換成了喬慧蘭。2017年開始變成了許玉華。在2013年1月1~22號憑證冊里,李冰沁看到了米主任的簽名。她端詳著,一抹怪怪的感覺,滾燙的速溶咖啡喝進口里,在舌頭上慢慢彌散開的那種感覺,有點澀、有點甜、有點復雜。好像恍然看到了許多年前的米主任。那個米主任剛當上副主任,從普通科員升成了副科級干部,開始有了簽字權。

每次接待,他都需要張羅,完了他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電話。報銷時,他在經手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不經他手的賬,在辦公室主任簽字一欄,他也得簽上自己的名字。她飛快地翻完了一本。米主任的名字十筆賬目中能出現八到九次。

她有些迷戀地看著,甚至是含著微笑在欣賞。進機關單位大門之前,她不知道這里頭的門道,進來了,也就慢慢弄明白了。一個大學畢業生進了這道門,就要從辦事員熬起,辦事員、科員、副科、正科,熬的就是血汗,也是時間,更是年華。米主任是從教師行業轉過來的,轉行進門后,從前的職稱全部失效,他也是從辦事員熬起。那么到升任副主任、具備簽字權之前,他又熬了好幾年。

那時的米主任,什么樣兒,肯定像她一樣,像許多剛進門的小年輕一樣,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大氣也不敢出,默默地干著永遠都干不完的零碎活兒,掃地、擦桌子、打水、接打電話、分發報紙、收發文件、打印、裝訂、分送材料、匯報、落實……似乎一個單位的存在標志就是這些不斷重復的小事兒。

李冰沁已經厭煩了這些活兒。一整天坐在椅子上,瞅著電腦,她屁股疼。感覺大腿骨深處都泛著酸困,雙眼干澀,脖子疼,腰里更疼。她想去做老師,父母不贊同,父母說,先在機關好好鍛煉,同時用功看書,考公務員,爭取把臨時身份變成正式的。當老師多沒出息,一輩子哄娃娃,哪有公務員好。

李冰沁就動搖了,還有一點點迷茫,她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適合干什么,真進了機關單位,就一輩子有意義了?

她分析過父母的心理,他們在隱隱地渴望著一種看不見的權力。似乎只要踏進機關的門,就已經在靠近某種渴望的東西,會一步一步往高處走,最后說不定就握住了某種權力。

其實,李冰沁自己對這種朦朧的權力也是隱隱渴望的。她很少去想這種渴望實現的可能性,更沒想過自己會用多少時間、在多大歲數上變成某一個領導。她可能只是被父母的渴望感染了,內心也忍不住跟上他們期待起來,考特崗教師的念頭也就淡了。

米主任進門的時候,這里肯定也有另一個主任的,還有副主任,他在他們的管理下,一年一年地干。

開始具有簽字權的米主任,內心是透著感慨的吧,李冰沁打量“米如?!比鱟?,有中性筆簽下的,更多的,是鋼筆字跡,碳素墨水,筆尖稍粗,但寫得認真。她望著米主任早年和現在的筆跡,對比著看,細細回味,發現變化不大,但還是有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需要細看。她看出變化來了,這變化是符合米主任的性格和行事風格的。她能推斷,他從一開始就是沉穩的,他的穩重,是骨子里的,至少進了這個單位的門;再具體點,至少從當上副主任以來有簽字權開始,他就呈現了一種沉穩。

李冰沁曾經望著米主任微微帶笑的臉,偷偷走過神。這個人,就算做個真正的領導,更大的領導,副局長、局長,甚至更大一點,他那沉穩勁兒,也是可以勝任的。他呈現流露的外貌氣質、姿態,包括行走、落座、說話時的氣勢,都給人感覺是足夠勝任一把手的。相比之下,李冰沁對自己失望,就算再熬上十年二十年,只怕自己這毛毛躁躁風風火火的直腸子脾氣還是改不了。據說磨煉和修為很重要,從小到大、從低到高,磨煉很重要,領導成長有一定的修為過程??傷娑宰約好恍判?,要從一個毛丫頭變成一個四平八穩不溫不火,永遠微微含笑、謙恭有禮的人,除了身體上的發福變胖,還要經歷多少事、干多少活兒、伺候多少領導才能熬得出來呢?

六年前的米副主任,筆體認真、端正、一筆一畫,簽在單據上,笑瞇瞇的,像他本人一樣,給人踏實、穩重的觀感。

李冰沁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出來,她才意識到這是在辦公室里,大伙兒都在。不是自己一個人在租住的屋子里,也不是獨自關在女廁所的隔間里。她近來總是忍不住這么嘆氣,好像嘆氣能把心里郁積的一點莫名的憂愁給排遣出去。

還好,大家都在忙,窸窸窣窣的翻閱聲,敲電腦鍵盤的啪啪聲,你問我答爭來論去的說話聲,她的輕嘆被嘈雜聲淹沒了。

大家的思路開始清晰。所有賬冊上的所有賬目,挨個兒往過翻,一筆一筆捋。

這太多了,猴年馬月才能捋出個眉目來!劉副主任忽然嚷。

大家都抬頭看米主任,雖然沒人說話,但用意很明確,都贊同劉副主任。是啊,真要這么捋下去,猴年馬月有些夸張,但絕不是加一個夜班就能弄清楚的。

三五秒的沉默之后,七嘴八舌開始爭論。

米主任咳嗽,太嘈雜,咳嗽聲被淹沒,他拍了一下手。高聲強調說,發工資的、公車費用、差旅費、大的會議費用等先暫時放過去。

那就是說,牽扯到吃、喝、買東西,全在清查的范圍里?小王喊著問。

米主任點頭,對著哩,大家看仔細點,一筆也不敢漏。

哎,這李副局長的父親去世,買花圈的錢,咋算?算吃喝呢,還是買辦公用品?劉副主任喊。

李冰沁撲哧笑了。

領導親屬去世,單位吊唁正常。好笑的是劉副主任的口氣,他那語氣,陰陽怪氣的,這件事從他嘴里冒出來,原本一件嚴肅的事,好像完全地變了味兒。

她發現大家都沒笑。只有她一個人在笑。

李冰沁猛然意識到自己膚淺了。她有點后悔,自己總是這樣,做不到時刻記得控制自己,總是不經意就忘記這是身在辦公室。這樣的自己,真要考進機關事業單位,一輩子做行政工作,估計需要一個漫長的轉變過程,搞不好還得活活地把人憋出內傷。

米主任咳嗽了一聲,他又在聞香煙了,不抽,只是放在鼻子跟前聞。那樣能解饞嗎?煙癮上來,是有點痛苦的吧?李冰沁有點憎惡劉副主任那小丑一樣的神態和語調了。

先列出來吧。米主任猶豫了一下說。

列入哪一欄,算公務接待,公款吃喝?呵呵,好像還真靠得上這一欄,當時你們吊唁完,不是吃飯了嗎?看,正是單位結的賬呢!

列出來再看吧。米主任依然保持著沉穩,說。

植樹的花費咋算?有吃飯的、雇車的、花錢雇人的!另一個女同事忽然問。

2016年也有,植樹一共花了二千五百四十五!小姚舉起了一本賬冊附和。

李冰沁也翻到了植樹的賬。2013年4月的賬,一大沓票據粘在一起,有飯票、加油票,雇傭人手的花費。發票是老式的手撕票,發票蓋的章是老孫家泡饃、有素福生汆面,沒寫吃了幾頓、幾人吃的,也沒具體時間,手撕發票無法反映這些。米主任也沒在報銷單上作任何備注。

今年也植樹了,李冰沁參與了,從公務用車平臺上租了一輛車,拉著大家上山,自帶了鐵锨,挖魚鱗坑,中午沒回去,米主任帶了一包干糧,還有礦泉水,大家就著餅子喝白開水,吹著山上的春風,簡單吃幾口,又開始挖坑,晚飯各自回家吃。連著勞動了兩天,大家都在,梅副局長親自帶頭,有梅副局長在,大家都不吭聲,只是悶頭干活兒。記得回家的路上,經過梅副局長家門口先把副局長放下去,梅副局長一下去,劉副主任伸直腿,吐一口氣,說,這工作啊,沒法干了,下一天苦,飯也混不上了。哎,米主任,你這主任當得實在啊——

他把最后那個啊字拖得有點長,好像那是個軟軟的膠皮糖,在空氣里無限地拉長了。它濕答答的,粘在了每個人的心里一樣,讓人心里忽然有種說不清的不舒服。

米主任坐在前頭,回過頭,微笑著看大家,說,大家包涵啊,現在八項規定,不許再吃,我也沒辦法。

一車人沉默。

劉副主任感嘆,還是老田主任手腕高啊,那幾年植樹,才叫植樹哪,早上羊肉泡,中午生汆面,晚上涮火鍋。

李冰沁偷偷看左右,和她一起進來的小王,也是一臉茫然。早年的幾個人,粗看沒反應,細細回味,臉上有意味特殊的笑意。

李冰沁就算是玻璃人、透明傻,也感覺出氣氛里的味兒了。她回味,劉副主任這話是在擠對米主任沒本事呢,還是單純地只是自我解嘲一下?拿不準。尤其現在兩位主任都在場的情況下,她就覺得自己在單位的修為真是太淺了,一直覺得這里跟外頭沒什么區別,人與人之間也沒多么復雜,米主任總是笑瞇瞇的,劉副主任偶爾冒幾句不冷不熱的笑話,辦公室的氣氛還是融洽和諧的。

那是李冰沁第一次聞出了火藥味。她醒悟到這背后有自己看不見摸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擔心米主任吃虧。也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是擔心米主任會吃虧。三天植樹勞動,朝夕相處,米主任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三天里別人都充滿了抱怨,尤其在山上吃午餐時,大家總是都默默的,但也悄悄齜牙咧嘴,幾個年輕人還發了微信帖子,用自嘲的口氣表達苦中作樂的心情。甚至連梅副局長也伸開腿,一臉痛苦地說,這日子,還是早點退休吧——

米主任從沒抱怨過,總是笑著給大家分發干糧和礦泉水,別人都把好工具搶走了,留下一把最笨重的生銹鐵锨,他就用那把鐵锨一腳一腳地踩著挖坑。第二天李冰沁忘了戴帽子,米主任把他自己的紅色遮陽帽扣到她頭上,說,你是女娃娃,把臉曬黑太可惜了。

就這么一句話,他說得溫和,好像有一股暖流在李冰沁心里滲了進來。劉副主任也戴著一頂帽子,他怎么就沒想到她是女孩,更需要防護呢。

也許就是那時候吧,她喜歡上了米主任。至少,開始有了好感。

2013年是過去的時間。跟今天已經隔了四年,那時的李冰沁還在大學念書。那時的植樹活動是什么樣兒,她看不到,留在眼前的只有這一沓子票據,每一項上都有米主任簽字。

這個算啥,公務接待,我們自己接待自己啊,公款吃喝?可那是為了單位的事!要不算辦公經費、差旅費,難道我們去山上出了一趟差?劉副主任抖著2015年的賬本,在地上走了兩步。笑嘻嘻地問。

先列出來吧——米主任似乎臉色有點僵硬,但還是保持著微笑,說,不明白、不能歸類的,都列出來。包括記賬憑證號,報賬時間、開發票時間、賬目內容、當事人、花了多少錢,盡量詳細一些。

照這么整理下來,還是很多!劉副主任嚷。

多也得查啊。米主任苦笑。文件要求,要細查。咱至少得先摸出個底子來。

短暫的停滯觀望結束,大家又開始埋頭干活,賬單被翻得嘩啦啦響。

李冰沁劃開手機,跳出一串新信息,全是男友發的。前面的一大串就不看了,她劃到最后一條:加到幾點,咋回家,我去接你?

她趕緊回:不用不用,我坐同事車。

他好像一直拿著手機在等她一樣。這邊李冰沁信息剛發過去,那邊馬上回過來:誰送你,男的女的,小王、小姚,還是小馬,以前咋沒聽你說他們買了車?

李冰沁頭大了,趕緊抽刀斷水:我們主任。米主任有車。

這回把他的嘴堵上了。李冰沁把暗笑壓進肚子,繼續忙碌。小王也不看手機了,專心翻賬。翻出一個,念,李冰沁往電腦的表格里填。遇到無法歸納到表內欄目中的,先手寫在白紙上。

剛開始李冰沁以為至多兩個小時就能忙完。這一頭扎進來,才知道現實比想象骨感得多,想快根本快不了。這些賬太多了,從1月到12月,厚厚的幾十本賬,一筆一筆翻,快不起來。尤其一些不能判定歸類方向的,得問米主任。各組都有疑問,幾個人把米主任圍了。

米主任早就坐不住了,香煙也不聞了,站著解答問題,手邊兩本紅色封皮的“八項規定”文件匯編,臨時翻,一時翻不著,就反過來問大家:公費支出哪一年開始有明確標準的,哪一年開始接待有限制了,哪一年開始早餐20、正餐40標準,哪一年又開始限制陪餐人員數量和限制煙酒的?

李冰沁覺得應該先把所有問題列出來,等后面匯總之后再一一細捋,但別人似乎不這么想,一哄而上圍了米主任,七嘴八舌地問著五花八門的問題,好像米主任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人,什么問題都能給出答案,什么問題都能馬上給出明確答復。

男友又來信息,居然要打視頻聊天。手機剛一響,李冰沁就拒接。他不甘心,追問:真這么忙,都沒空理我?

李冰沁回個流汗的表情。

啥事這么急?披星戴月??!

查賬。

查誰的賬,你們頭兒貪污腐敗了?真要倒霉了,那也查不到你們這些小蝦米吧?更輪不到你們這些小蝦米動手查賬??!

李冰沁哭笑不得。

有點常識行不,頭兒真要出事,他們的賬怎么會輪到我們來查?真輪到我們出馬,難道紀委、公檢法都吃干飯去?

對方壞笑:那你們查啥?

李冰沁牙根癢癢,恨,這個總是愛一驚一乍、還死乞白賴臉皮比城墻還厚的家伙??!都是男人,他怎么就一點都不像別的男人成熟穩重呢,比如米主任。當然不指望能全像,哪怕學來一點點也是好的。

自查好不好,自查!

回完了,她干脆手機設置靜音,斷開網絡,丟開手機,繼續干手頭的活兒。

多難的活兒干久了都會上手,李冰沁很快就掌握了大概要領,一筆一筆翻開,目光掃過就知道這該歸到哪一欄,缺相關文件的、缺就餐人員簽名的,全標注出來。

十二點過了,有人打哈欠,哈欠好像能傳染,一個接一個打起了哈欠。大多數人悄悄打。劉副主任不遮掩,張大嘴長長地打出一個哈欠,蜷在沙發上,甩著膀子,說:明兒還有會呢!

李冰沁抬頭看,夜確實深了,頭頂上六盞電棒,米主任頭頂的那盞壞了不亮,米主任的臉就略微暗一些。李冰沁感覺整片室內燈光都是虛的,一層淡淡的白,寡寡的,浮在每一張臉上。米主任的臉比白天白了,白得有點不真實。

我們完了!小馬喊。拍了一把最后一本賬冊。2015年。

2014, 我們也結束了。小姚說。

李冰沁合上了最后一本冊子,她沒有喊,在心里說了一句,我們2013年也完成了。這時候看手機,差十三分就凌晨一點了。

完了就可以離開了吧?再熬就通宵了。劉副主任打出一個大哈欠說。目光不看米主任,望著半空中的虛白。

結束的先走吧。米主任說,說完不見他披外衣離開,而是坐到了椅子上。

李冰沁打開手機看。那位嚷嚷著要來接她的人,最后發出一個齜牙的表情,時間是十二點整。

李冰沁有意滯留了幾分鐘,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許會計沒走,匆匆把所有賬本按年份往柜子里搬。一面說,這么扔著,就拉混了,一拉混,再尋起來就困難得很。

米主任坐著,在看電腦。什么都沒說。

李冰沁慶幸自己走得遲,這就把2013年的賬一本一本抱回到柜子里。又幫會計整完了全部,再看米主任,還坐在這里,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李冰沁遲疑著,想問米主任走不走,又覺得不好問,向許會計說了句再見,提著小包包出門。樓道里燈火通明,好多單位都在加班。她借著燈光出了市政府大樓,平板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噠噠的聲音。等從大門口的透明簾子下鉆出,她犯愁了,這么晚,咋回去?公交車早停了,叫出租車吧,市政大樓遠離鬧市區,這個點少見出租車。她在門口走動,眼看著結束加班夜歸的人,三三五五從門里出來,他們似乎都有車,鑰匙一按,車屁股一擺,消失到遠處去了。

李冰沁有點后悔,該讓那個人來接自己的。他那個剛買的二手破車,總比沒有強。猶豫著,掏出手機撥打,響了一陣,通了。這就來接——他倒是干脆,聽不出瞌睡被打攪的惱怒。

望著遠處和黑暗融為一體的群山,吐出一口氣,李冰沁覺得懊喪,這么晚了叫他來接,他要提出進她屋里咋辦?他早就纏過她好幾回了,從親吻到撫摸,得寸進尺,試圖上身,最后的防線她沒讓步,因為她還沒作出要嫁給這個人的決定。

……

作者簡介 馬金蓮,女,回族,1982年生,寧夏西吉人。在《北京文學》《花城》《十月》《大家》《清明》等發表作品近400萬字,部分作品被各種選刊選載并入選各種選本,有作品譯介國外。 出版小說集《父親的雪》《碎媳婦》《長河》《1987年的漿水和酸菜》《繡鴛鴦》《難腸》《頭戴刺玫花的男人》《河南女人》《伴暖》,長篇小說《馬蘭花開》《數星星的孩子》《小穆薩的飛翔》。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高研班學員?;瘛睹褡邐難А紡甓冉?,《小說選刊》年度獎,中國作家出版集團“作家突出貢獻獎”,首屆《朔方》文學獎,《飛天》十年文學獎,首屆西北文學獎,首屆《六盤山》文學獎,《長江文藝》雙年獎,郁達夫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首屆茅盾文學新人獎,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第七屆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