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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凌《支離歌》:豐饒的魅力與危險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楊雅  2019年11月06日14:05

如果說文學作品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并且這種反映必會根據作者的秉性而產生不同程度的曲解,那么,文學文本相對于現實生活就永遠不可能不增不減。也就是說,我們不僅會遇見做加法的作者,也會遇見做減法的作者。成功的減法無疑會以感性的方式抽象出生活或者生命的某些本質意義,余華的作品就是典型代表。而成功的加法,則會使文本抵達五光十色的豐饒。這樣,小說里的世界往往會比我們眼中的世界更精彩,更全面,也更具有因為歷久和紛繁而產生的真實性和史詩性。因此,大多數現實主義作家會采取加法的方式,來完成他們的敘述和對相關主題的思考。

石凌五十三萬余言的小說《支離歌》,正是用加法來完成的。這部小說無論在敘述方式還是在主題情節方面,都不約而同地展現出了豐饒的魅力,但同時也隱約顯露出了這種豐饒所帶來的危險。

寫作《支離歌》這樣一部大部頭的長篇小說,無論于作家精神還是身體,都是一件辛苦事兒。石凌自己稱,《支離歌》的寫作費去了她兩千多個夜晚,個中多少艱勞與心血,或許未曾寫作過的人永遠難以明了。甘愿如此付出,她究竟在《支離歌》中寫了什么事兒呢?我又何以認為《支離歌》的內容豐饒呢?不弄明白這個問題,關于文本的其他分析都會難以為繼。

小說講述的是改革開放時期(1992——1998),一群追夢人在時代洪流中的起落沉浮。小說以一個耽于幻想的人——江海巖的被捕開篇:“冰涼的手銬伸過來時,捎帶著一束銀亮的雪光,江海巖盯住這束光,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閉庵衷な齙氖址ú⒉蝗萌四吧?,但它作為一種引人入勝的手段,確是屢試不爽。關于江海巖的預述,自然而然地引起了讀者兩個疑問:為什么江海巖這個人會面臨一副冰涼如雪的手銬?這六年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在回答這兩個問題前,我們不妨先簡要介紹石凌在這部小說中的敘述手段,這會讓我們在整體上對小說情節有一個大致把握?!噸Ю敫琛肥且徊慷嘀魅斯男∷?,準確地講,小說共有四個主人公:江海巖,江海巖的妻子孫玉涵,江海巖的表弟袁宏濤,江海巖的姐姐江海珍。他們各自衍生出來的四組故事構成了小說的主體。石凌非常巧妙的將四個主人公的發展通過親情的方式扭在了一起,以片段呈現的方式,各個故事相互穿插,仿佛擰在一起的麻花,時而這一人代替那一人走到了前臺,時而他又繞到了文本的背后。倒敘和插敘相結合,故事與故事相勾連,人物與人物相糾葛,敘事方法的大開大合幾乎擁有了和內容相稱的磅礴氣勢。

再來看看《支離歌》講述的內容。如前文所述,江海巖是一個耽于幻想的知識分子,“愛憎分明,語言鋒利,得理不饒人”。他大學畢業后,回到家鄉鳳源縣,在鄉鎮企業局工作了六年,終于忍受不了那日復一日的、在他看來毫無意義也沒有前途的公務員工作,決心下海,去廣東創造新生活。當然,促使他站起來走出去的原因并不如此簡單,他和妻子孫玉涵之間的感情?;?,也是重要原因所在,至于他敏感、多疑、自卑又自負的性格,我們也不能不予以考慮。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下海與其說是闖蕩,倒不如說是逃離。也正因為如此,他并不敢果斷離職,而是選擇了停薪留職。這是石凌處理的非常巧妙的一個細節?!巴P攪糝啊彼淖?,可謂寫盡江海巖的性格與命運。江海巖在出發前聯系到表弟袁宏濤,決定去表弟廠里謀一份工作。然而當他到了之后,卻又覺得自己一介讀書人,不應該枉自委屈在工廠中。高不成,低不就,使得江海巖在現實社會中無以自處,更無地自容,惶惶如喪家之犬。最終走上了吃軟飯、寫“反動文章”、被裹挾進入走私集團的不歸路,最終在幽暗中不可挽回地走向墮落。與同樣在這個金錢的戰場中迷失自我的大多數人不一樣,江海巖畢竟又是一個擁有反思能力的人,因此,他內心的煎熬和痛苦更甚了。他是一個多余的人,是一個糾結的人,是一個缺乏行動能力的人,歸根結底地說,他是一個心懷野心的懦弱之人。

而江海巖的妻子孫玉涵呢?或許可以說,她是一個在行動中不斷完成自己改造的人。相比于江海巖一直到故事的最后才隱約表露出醒悟的微光來說,她簡直就是一個清醒的現實主義者。然而,她畢竟又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貞潔婦女,至少在她供職的鳳源制藥廠改制之前。她也缺乏自主行動的勇氣,因此一再忍讓,默默承受歲月的漫長以及生活的重壓。她比丈夫承受得更多,或許僅僅是因為她對于周圍的人和事,更有惻隱之心。將她從生活這一場溫情的殘殺中解救出來的,卻只能是她的現實主義。所以在藥廠改制后,在接到江海巖的離婚請求后,她終于毅然南下。她在廣東生活雖然舉步維艱,但她終究能夠一步步向前行進,最終在媒體行業混到了一個還算體面的工作。

由于篇幅問題,對于袁宏濤和江海珍我只能作一個更簡單的概述。前者是大西北中選擇下海打工的急先鋒,雖然作者盡量保持著清醒,讓他一再失敗,直到故事的結局他依然面臨金融風暴的覆巢之危,但無論從精神上還是實干上,他的故事仍然堪稱一個從打工者晉升為工廠老板的成功案例。后者江海珍則是一個異類,她就在鳳源縣和二婚丈夫顧貴紅一起開起了洗浴城,這個名叫“淺水灣”的洗浴城和他們的婚姻一樣飽受看客的爭議,甚至是譏諷,但最終二者都因為她的堅韌而得以在縣城立足。唯獨洗浴城日趨壯大,而婚姻卻日趨危險,二者不同的發展同是源自金錢的魔力。值得一提的是,石凌在這里還表露出了對于改革開放草創時期所存在的權錢交易表露出了隱隱的擔憂。至少在我看來,《支離歌》所講述的各種“支離”,大抵都是出于在一個日趨商業的社會里,人們對金錢無止境的追逐。

小說的最后,江海巖的母親駕鶴西去,終于結束了在人間的種種煎熬。同樣,她再也看不見兒子和媳婦捐棄前嫌的曙光,也看不見女兒和女婿難以逆料的將來。當然了,讀者也看不見了。小說文本的最后一個句號,就像是江海巖母親閉上的眼睛,一切只剩下想象的空間。然而,因為一個開放性的結尾所留下的想象空間,遠遠大于字里行間的“不確定性和意義空白”(沃爾夫岡·伊瑟爾語),所以不確切的結局指向的往往是更豐饒的可能性??贍蓯且磺?,也可能一切都不是。

討論不曾具體存在的可能性有多么豐饒,或許顯得玄虛且造作,所以我們點到為止。我將只討論那些被石凌寫出來的文字。以上所簡介的四個人,都是小說的主角,也可以說都不是主角。畢竟,四個主角同時存在實在顯得太多。實際上,這四個人的生命軌跡相互補充,相互印證,最終指向了同一個目標,那就是追尋。追尋則帶來漂泊,無論是精神的(江海珍夫婦),還是軀體的(江海巖夫婦以及袁宏濤)。總之,大家都在對夢想的追尋里,相互離散,無從歸依。小說的題目“支離歌”所謂的“支離”,就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至于“歌”,無疑不是歡樂之歌,而是“長歌之哀,過于痛哭”(洪邁《容齋隨筆》)的歌。按照石凌在小說中的總結:“漂泊是這個時代的主題?!蹦敲?,我們是不是可以說,這個小說的主角其實也就是“漂泊”呢?是不是再試著推演一下,石凌選擇寫漂泊,是不是就等于選擇了寫那個大時代?譜寫一個時代,記錄一段歷史,無疑是一項龐大的事業。記錄改革開放中浮光掠影的眾生相,顯然是石凌的野心所在,也是《支離歌》的豐饒所在。

至于甘肅和廣東這南北兩地之間風俗、城市、生活等等之間的巨大落差,國有企業和沿海工廠之間的迥異,以及傳統的鄉土觀念和改革開放中逐步形成的新思想之間的碰撞,乃至于在這些落差和碰撞中,傳統的愛情、婚姻和家庭破碎“支離”的現狀,在石凌筆下都得到了較為全面的展現。這實在讓人想起阿諾德評價索??死姿溝哪薔浠?,即索??死姿溝奈按籩馱謨謁芄弧俺輛駁墓鄄烊松?,觀察人生的全體”。拿索??死姿購褪柘啾然蛐聿⒉緩鮮?,但我想說的是,《支離歌》不僅致力于“觀察人生的全體”,并且還致力于觀察社會的全體,而后者尤其更被石凌所青睞。由此看來,《支離歌》內容的豐饒似乎已經不需要再作解釋。然而,這種豐饒中潛伏的危險,在這個時候也逐漸顯現出來了。

根據日奈特對于語式中的距離的論斷,相比于“純粹敘述”,精細而準確的描寫顯然會使得模仿更加真實,換言之,那就是使得文本與現實之間的距離更近?!噸Ю敫琛煩鲇詼允肥緣淖非?,始終關注著洪流,關注著烈風,關注著洪流中的巨礁,關注著烈風中的大樹,卻似乎遺忘了洪流中的浪花,也遺忘了烈風中的小草。也就是說,《支離歌》的宏偉構思如果多少還能夠與作品所要展示的大時代合拍的話,其中的細節描寫在我看來只能說差強人意。既然《支離歌》致力于現實主義的藝術追求,那么,僅僅主題的重要性和內容的豐富性顯然是不夠的,因為現實主義還要求藝術的真實,也就是日奈特所謂的距離的接近。

顯然石凌擁有直面重大主題的勇氣,但由于人物的眾多,事件的紛繁,時間的漫長,一旦裁剪不當,便落入了“石化”的境地。現實在寫作者面前,會變成蛇發妖女美杜莎,一旦直視她的眼睛,寫作者就會變成石頭。什么都寫,固然擁有其獨特的在記錄意義上的價值,但文學最需要的或許不是記錄,甚至也不是上文所說的“純粹敘述”,而是揭示。揭示是英雄柏修斯手中鏡子一樣的那面盾牌,它可以映照出美杜莎的身影,使人在面對糾纏不清的現實生活時免于“石化”。在同樣的篇幅內,精當的裁剪不僅可以留給細節描寫以發揮的空間,還能使敘述更有節奏和韻致,使小說文體本身更加純粹,也使得小說的故事和人物更加雋永而富有意味。為了讓我們對《支離歌》的討論更明晰,我們或許可以參照賈平凹同樣寫經濟變革時代的小說《浮躁》?!噸Ю敫琛泛汀陡≡輟芬謊?,都試圖用文學的方式給時代找到一個總體性標識,所不同的只是前者的標識為“支離”,后者為“浮躁”而已。實際上,真正讓《浮躁》展現出韻味的地方,并不是賈平凹對那個“浮躁”時代的把握和書寫,而是他對“性情”的描述?!靶鄖欏筆導噬銑晌思制槳紀肝鍪貝耐黃瓶??!噸Ю敫琛啡狽Φ?,也許正是這樣一個突破口。從另一方面來看,內容的豐饒,加上石凌不意裁剪的文體,注定了《支離歌》是一篇描寫豐饒的小說,卻不一定是精當雋永的作品。從豐富多姿的文學史來看,現實主義小說固然要追求細節的真實多姿,小說中豐饒的細節描寫未嘗不可,但豐饒本身顯然不應該是小說的目標。

應該說,出于對“豐饒”的史詩性的追求,石凌的長篇小說《支離歌》展示了波瀾壯闊的時代和其中的人物命運,小說也的確顯露出了豐饒的魅力,卻也同時收獲了豐饒所帶來的危險。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部有意義的文學作品?!靶氖巒?,生涯共苦辛?!保ㄍ醪侗鷓罰┰詬母錕諾拇蠼蠛永?,多少人離開故土在沿海地區漂泊,這些人又歷經了多少艱難辛苦?此情多勉強,此生多支離?《支離歌》也許回答不了這些問題,但它以廣袤的視界,將那些淹沒于繁華之中的心酸過往都記錄在案,后之來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楊雅,本名楊不寒,男,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2019級碩士研究生,重慶市作家協會會員,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同時進行文學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