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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子《橋墩不是橋》:鄉村現代轉型的文學證詞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錢江晚報 | 周保欣  2019年11月07日12:02

《橋墩不是橋》浦子 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鄉土小說一脈,浙東是其重要起源。魯迅、周作人、王魯彥、許杰等,皆為開風氣的人物。鄉土小說之“鄉土”,實為現代的產物,惟作家有了現代眼光,以此審視鄉村,方有“鄉土”的發現,所以,相當長時期,“鄉土”即為封閉、愚昧、野蠻、落后的指代。傳統與現代、文明與野蠻的對證,為百年中國鄉土小說繞不開的糾纏。

鄉土小說轉瞬已過百年。如今再看,浙東這塊土地上,阿Q、閏土、吉順、香桂姐、菊英、阿祥、阿秀等的后人們正經歷著怎樣的生活和心靈轉折?他(她)們的生命經驗和文化經驗,與阿Q、閏土們有著怎樣的賡續與變異?于這種分析意義上,寧波作家浦子的《橋墩不是橋》,是一部值得從小說史、主題史、社會史、心靈史的角度認真分析的作品。小說寫浙東山村桃花莊修橋的故事。桃花莊有條亮溪,每逢雨季洪水泛濫就阻隔了村民的出行,于是,修橋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然而如此造福村民的事情,在桃花莊實行起來卻是困難叢生。

熟悉小說背景的人知道,這部小說的寫作難度是很大的。一來,小說被列為寧波市“文藝精品工程”,作家寫起來難免會放不開手腳;二來,作品材料的來源是寧海聞名全國的“鄉村權力三十六條清單”。這樣的題材,政策性太強,主題先行色彩太濃,似乎怎么寫,都逃不出為“36條”作注解的宿命,而這種為時事政策作注解,又恰是小說的大忌,所以,如何擺脫政策性的說教和比附,按照小說自有的方式處理題材,是個很有挑戰性的工作。

從創作實踐上來看,浦子的寫作是成功的。小說中,“修橋”也好,“36條”也罷,它們都不過是作家設置的引子而已,浦子真正想要去表達的東西,要遠比修一座橋、落實一條政策重要、宏大、復雜、豐富?!肚哦詹皇喬擰氛獠啃∷蛋肟?,有雙重敘事:一重是表層的,就是小說所鋪展開的桃花莊修橋這件事。在桃花莊,橋修還是不修,不是取決于修橋這個事情本身的價值,而是緊密聯系著桃花莊的權力建構。小說中的桃花莊,修橋與鄉村權力建構呈犬牙交錯之勢,能否修得通這座橋,需要權力的支持,所以,獲得權力就成為修橋的前提;反過來,在桃花莊,能否獲得鄉村的領導權,也是以修不修橋為博弈的籌碼的。正是如此,《橋墩不是橋》當中的修橋,不過是小說家設計的一個舞臺,舞臺上上演的,是當代鄉村復雜的宗法勢力、利益團體的博弈。這種博弈的背后,混雜著人們的利益、欲望、恩怨、情仇、算計、心機、意氣等。浦子借助一座橋,完成了對現時代鄉村社會人性、人心多面性、復雜性的聚焦。在深層寓意上,《橋墩不是橋》這部小說,浦子卻是有大關懷的,這種關懷就是:現代大變革之中的鄉村社會“往何處去”的問題。如果說,阿Q、閏土、祥林嫂、吉順們,在沉悶的、透不過氣來的舊鄉村文明中,唯有走向寂滅一途,那么,歷經百年的回旋、激蕩與沖撞,如今的桃花莊早就不是百年前的未莊和魯鎮了,林敬山、王從山、薛溪生、薛家麗、薛敏、王溪立、蟲蟲等,與趙老太爺、四銘老爺、阿Q、閏土們亦絕無可比之處。不管是治人者,還是治于人者,今天的鄉村社會,每個人都代表著某種權力,代表著鄉村的某種可能性?!肚哦詹皇喬擰氛獠啃∷?,浦子就是借助于桃花莊的修橋事件,讓各種力量——宗法的、政治的、鄉愿的等等,一一登場,進入到鄉村權力建構當中。在各種不同力量的博弈中,浦子讓人們看到,如今的鄉村治理,無論是宗法式的、能人式的,還是德性政治、威權政治,都不是當代鄉村治理應有的模式和最優選擇,唯有依法治理,才是鄉村社會最符合現代文明的選擇。

小說中的“橋”有雙重的命意,它既是有形之橋,亦為無形之橋。為有形之橋,可渡人于彼岸;為無形之橋,則是鄉土中國現代變法的理想途徑。所以,小說中的“橋”,其實是一個象征和隱喻,就像小說中的接生婆六妹一樣,倘若“橋”為作者預設的鄉村文明現代化的理想之道路,那么,接生婆六妹身上,隱含著的則是作家的某種冀盼,如同人來到這個世界需要接生,現代鄉村文明在中國大地落地生根,何嘗不需要“接生者”?何嘗不需要有人去見證那種痛苦與幸福并存的偉大現象?盡管這種現象在當下的中國鄉村社會,在桃花莊還一時難成事實,但就像小說最后寫薛家麗離開時那段文字所表述的,“我看見一道光芒在她離開的地方閃現。那是一種圣潔之光,希望之光”。對于桃花莊而言,能夠走出傳統的宗法治理、威權治理、能人治理,走向清明的法制理性,何嘗不是文明之光,未來之光?正是如此,橋墩不是橋,其實橋墩也是橋。沒有橋墩,哪有一橋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沒有桃花莊鄉村治理的種種探索和失敗,自然就沒有最終的正確選擇。

因此,浦子的《橋墩不是橋》,實為站在人類文明的大視野,以“桃花莊”為個案,深刻解剖中國鄉村社會現代轉換的路徑,思考現時代鄉村權力建構的一部大書,蘊含著豐富而深刻的時代思考。事實上,對小說所處理的鄉村權力建構與鄉村治理問題,作家自己是有思考的,這種思考,就體現在薛敏這個人物的塑造上。小說中,薛敏是省社科院研究鄉村治理的社會學專家,所謂與“作家浦子”電話、郵件的互動,那不過是小說家的鋪排,但薛敏對鄉村社會權力建構的思考,無疑是站在前沿的,是深及骨髓的。浦子設計這個人物,是作家的一種寫作策略,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實藏露,盡在浦子的掌握之中。

對浦子的鄉村書寫,我以為應該放在整個中國鄉土寫作的版圖上,其寫作價值和獨特性才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一方面,目前中國的鄉土小說,主要集中在中原和北方,南方幾乎為空白,浦子近些年的鄉村小說創作,豐富了中國鄉土小說的文學地理。另一方面,浦子的鄉土寫作與中原、北方作家相比,有自己的獨特性,這個獨特性,主要是由作家的生活地理空間決定的。當北方、中原作家仍不得不糾纏于諸多前現代、現代命題時,浙東因為鄉村社會發展階段不一樣,作家所面對的社會問題,鄉村社會的人性、人心、人生問題,自然就與北方和中原作家不一樣。在我看來,《橋墩不是橋》,就是極具浙東當代特色的一部鄉土小說。

(作者系浙江省作協特約長篇小說研究員 浙江財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