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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DT对鹿岛鹿角: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紅豆》2019年第9期|王方晨:大國民走失事件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紅豆》2019年第9期 | 王方晨  2019年10月09日08:53

王方晨,山東金鄉人。山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老大》《公敵》《芬芳錄》《背后》《老實街》、作品集《王樹的大叫》《祭奠清水》《北京雞叫》等,共計八百余萬字。作品多次入選多種文學選本及文學選刊,并譯介為多國文字。曾獲百花文學獎、《小說選刊》年度大獎、《中國作家》優秀短篇小說獎、齊魯文學獎、泰山文藝獎、魯迅文學獎提名等。作品先后入選全國最新文學作品排行榜、中國小說學會全國短篇小說排行榜。

現在來看,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元旦由《鳳凰》報社主辦的“未來之音”藝術晚會,的確很排場。晚會萃聚了陀臺市各界名流。

就在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鳳凰》報社社長鄧大人告訴我鳴沙莊出事了。昨天上午這位其貌不揚的男人還曾向鳴沙莊打過電話,而且那時候他的聲音是那樣歡天喜地。我不信一夜之間會發生多么重大的事。

鄧社長那天上午對我說他要在下個世紀好好活一場。他時年四十歲,下個世紀少說也有他的三分之一。這天一早,他碰見我就說:

“老王,你要搶在十點之前趕到鳴沙莊!”

從陀臺到鳴沙莊乘車只需半個多小時。現在離十點將近兩個鐘頭,很不必要慌里慌張的。瞥了一眼辦公桌上的電話,我走出去從車棚里叫出車。

出城前,找到一個電話亭,拿起電話撥了號碼。那邊傳來我妻子的聲音。我說出事了。她慌得要命,忙問我是誰。我便快活地向她解釋出事的可不是她親愛的丈夫,而是鳴沙莊,報社要他專門去看一看,讓她和她的小家伙不要等他吃飯。

回到車上,司機問我跟誰打電話呀,放著辦公室電話不用。我說社長大人不是很愛偷聽私人談話嘛,他可能對我們嫉妒。

司機身材魁梧,一點不笨。他隨和地微笑著把車開動了。

趕到鳴沙莊剛好九點半。我徑直走進鳴沙莊的村署。那是個由銀色鐵柵欄護住的球形建筑。司機將車開回陀臺。

我還沒有同迎接我的人打招呼,背上分明覺得有人在附近緊盯著我?;毓?,通過鐵柵欄,我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不動聲色地從柵欄外走開。他發現我打量他,馬上低頭看著腳下。

村莊的上午,暖和得令人不斷產生困意。四處靜悄悄的,我覺得就像所有的人都在緘閉了口,目不轉睛地把視線結束在一個索然無趣的物體上。

村署的小李把我引到寬敞高大的客廳里。小李聲音很輕,仿佛生怕驚醒了什么。這一發現使我忽然意識到,從昨天起,所有人的說話聲好像都減低了三度半。人們都變得恭恭敬敬的了。比如聽鄧社長說他要在下個世紀好好活一活,我根本沒想到打擊他,旁敲側擊地告訴他,人們試圖改變自己的想法純屬徒勞無益。這兩天我所遇到的人,全像站在一條河的岸邊,虔誠地等待著對岸駛來的船只,將他們安全擺渡過去。

茶色的玻璃鋼桌面纖塵不染。小李為我接了杯水,對我說:

“村署的車全被砸,電話里就是這樣說的?!?/p>

我和小李從拉開窗帷的窗子里向院子望了望。

那里停著三輛車,一紅兩黑。從這里看,它們的樣子活像三只大甲蟲,但是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損壞。

小李告訴我十多年前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老客的上海車只要一開到村里,人們就從墻后面朝他投擲石塊。

那時候的小李十一二歲,見別人這樣做也跟著學。那輛車被襲擊過兩次。老客的司機在受傷后說什么也不再為他開車。

“村里人見了那車就眼紅,因為村里誰也沒有坐過這種車?!斃±釧?,“也就是上海吧。我那時候不懂事。聽見別人喊老客的車來了,就早早準備好石塊監視路口。有人喊砸,就把石頭拋出去??醋爬峽偷某悼迷對兜?,用石頭投不著了,別人就說,坦克我們也不怕。當時我覺得石頭是世界上最有力的武器?!?/p>

小李覺得把話扯遠了就停了下來。

我們又交談了一會,他問我是不是先吃午飯。我雖然覺得這樣做不符合我歷來的工作習慣,但還是答應了。

小李安排好之后就獨自離開了村署。我目送他在柵欄后面被分割成一條一條的,心想他走在路上可能會睡著的。

我坐了下來,隨意按了串電話號碼。拿著話筒聽了半天,那邊沒人。在電話的沉寂中,回旋著一種美妙的輕微波動的雜音。我仿佛覺得自己正準備向時間的城堡通話。

后來那邊傳來一個童稚的聲音,純美無比。我們便饒有興趣地對話。他問我是誰。

“我是十年前就已趕到河邊?!蔽宜?,“現在仍然堅持等待最后一班渡船的老王?!?/p>

“是你呀!”他叫道。他顯得興奮異常。

按照我對我家小外甥觀察的經驗所見,他現在肯定把話筒巧妙地掛在肩膀上,用下巴壓住,仿佛在表演一種雜技。

“別忘了我們約定的時間,請準時到。我們會歡迎你?!焙⒆蛹絳?。

我說:“謝謝,現在你不想為我唱支歌嗎?”

“但是請你不要張口。我們的聲音不一樣?!?/p>

“好吧?!蔽宜?,我正把耳朵貼近話筒等著。

那孩子說:“可我并沒有答應你現在就唱啊?!?/p>

我問是不是等我過了河以后。他說對的。

電話那邊猛然又寂然無聲,讓我想到電話的另一端在我和孩子通話的時候,又向遠處延伸去了,在時間的城堡被接到絕對的真空里。

現在,空氣靜寂,就像世界所有的人,都在噤若寒蟬地等待某種莊嚴時刻的來臨。鳴沙莊里沒有人聲和牲畜家禽的鳴叫。

我放下電話從客廳向遠處望。

十二月溫和的午日下面,鳴沙山呈現著深深的青黛。它的樣子也好像翹首而望。

小李與我分手時閃爍其辭地向我透露,鳴沙莊出的事實際上并不是汽車被偷襲,而是老客奇怪地失蹤。

老客是鳴沙莊這座聞名全國的農民城的創始人。他在十多年前干起塑料加工發了家,馬上贊助開辦《鳳凰》報社,是《鳳凰》報社的第一家贊助者,因此“未來之音”的客座上必有此人。

《鳳凰》報開辦的第二年我來報社工作。當時《鳳凰》已創出了可觀的利潤,后來漸漸成為一家極為賺錢的報紙。鄧社長一向是看重跟老客的情誼。

但是我很困惑不解:老客為什么在一年前忽然引退,而至于如今忽然隱匿行蹤?凝望著遠處的鳴沙山,我感到小李的言談對此多少有些冷漠。

老客家是幢紅瓦覆頂的別致的兩層小樓。家里只有他妻子胡秀英一個人慵懶地斜靠在沙發上,呈現著我想象中的那種長久緘默的冥思狀態。

胡秀英見我們進來就很客氣地請我們坐下。她的絲毫不焦急的口氣使我感到疑惑重重:小李關于老客失蹤的話是不是真的。

她的講述驗證了我的疑慮是錯誤的。

“老客真的兩天沒有回來。他是那天一早出去的。他想出去誰也攔不住他,同以前一樣?!?/p>

“你有沒有問他去干什么?”

胡秀英用所有人在這兩天所特有的聲音說:

“別想!他會惱怒的,他想告訴你的不用你去問,他不想讓你知道的你問他會發火。我沒有阻攔他因為我起初以為他夜里還會回來,就是在夜間零點和凌晨兩點這段時間。他以往都是這樣?!?/p>

我問她老客這樣做有多長時間了,小李在一旁說:

“是的,有半年了。他每天早晨離開鳴沙莊,晚上就在那個時間回來?!?/p>

“我等到零點就再沒睡?!焙閿⒔幼潘?,“后來聽到院子里有動靜就出去看,天還很冷,我什么也沒看見。我回到房子里看看鐘表已經超過兩點了?!?/p>

我說那可能是他已經回來了,可是他又臨時改變主意,馬上離開了。

胡秀英十分自信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說:

“我聽出來那動靜不是老客的,但我還是出去了。你要知道我早已有種預感,老客最終會一去不返的。我很擔心那個時刻來臨,既然來臨了,我不覺得有什么意外。我在桃符上看出了預兆,二十六日晚上桃符上面出現了五顏六色的花紋。以前桃符上面有種朽木味,那天這種味道一點也沒有了,而且我還能聞到類似桃花開放的那種香氣。也就是那種香氣把我鬧醒的。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等我滿身大汗醒來,馬上就去櫥子里取桃符。取出來一看,花紋很明顯。我當時就想這是一件不平凡的事情的征兆,但是我已經被所有不平凡的事情嚇破了膽,我渾身打戰,準備把它再壓在櫥子里??墑敲趴?,老客從外面走進來,也就是零點一刻的光景。當時我正想桃符的事,被老客意外一驚,桃符落在地上。老客走進來時的臉色讓我想起桃符出現花紋確實是一種預兆。他沒有先對我講話就彎腰把桃符撿起來,上面的花紋仍舊很明顯,桃花的香味比剛才更濃了。他反復打量了一下,桃符的斷茬還像是新的桃木。那種肉紅色的。我當時一心怕失去他,他的動作我看得很清楚。他把桃符隨手丟在櫥子里,樣子不像往?;乩詞鋇鈉1共豢?。他很興奮地在房間里來回踱步。我請他休息,他沒有反對,向我可親地一笑,他的那種笑在這半年的時間里我第一次看到。我覺得他肯定會走的?!?/p>

胡秀英提供的線索小李也沒有聽到過,所以小李的臉上也露出全神貫注的神態。

我們問她是不是能夠將桃符拿出來給我們瞧瞧。她看來是個挺隨和的女人,她走到另一間房子里,過了一會就回來了,手掌里果真有一個摔壞的桃符。

我們接過來仔細地觀察著,發現它的確朽敗了。這種東西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所以興趣很濃,但是上面鏤刻的痕跡根本不明顯,整體紫黑色。

胡秀英向我們解釋說,老客很信奉預兆,他每次做什么大事都要看這個桃符。她也不知道老客是從什么年月開始保存這個舊俗用的東西。只要桃符上說是吉利的他就不顧一切地干,結果總是桃符說得對。比如老客在十多年前準備加工塑料制品,桃符掛在墻上,他一連觀察了兩天,他后來就告訴妻子他準能發財。她說:

“小李知道我們發財了?!?/p>

說完,她的臉上不由得掠過一層陰影,仿佛舞臺上的煙火布景。

小李的身體動彈起來,拿眼睛盯著房間墻壁上的一種電子裝飾。

我還想從胡秀英的口里再得到一些情況,但我看到她好像很疲勞,便主動告辭了。

在路上,小李低聲對我說:

“她在說謊。她的日子并不好過,十年來她沒有真正快活起來。老客也一樣。他們兩個整日憂心忡忡?!?/p>

我想起最初見到老客的時候是在《鳳凰》報社。鄧社長正跟他談論著什么,在他走后鄧社長對我說剛才那人是我們的東道主,今天他來是要送給我們一部寶塔牌汽車。鄧社長對于接受別人的贈禮向來是不做虛假的推辭的,當天他就把我派到鳴沙莊為他們提供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服務。過不久,陀臺脈石冶煉公司就在鳴沙莊紅紅火火地開辦起來。

老客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小一些,但他的沉穩如山表明他已歷盡人間苦風酸雨。他曾向我解釋他名字的來由,他從十四歲就離家出走,在新疆各地生活了十幾年,又從新疆流浪到塞北錫林郭勒的一個大牧場。他在鳴沙莊實際生活的時間只有二十多年,村里人稱他“老客”,意思是他這一輩子老做客人。

他當時苦笑著說:“別把這當成好話,他們想打死一個人只要他們發怒?!?/p>

后來我們有一次下榻在陀臺市的萬家樂賓館,當時我還沒有結婚。那天夜里我醒來時見他癡呆呆地盤腿坐在床上,樣子很嚇人。

第二天我告訴他夜里的情形,他表現得有些慌張,最后說:

“我想起了我的父親?!?/p>

以后他就再沒有提及這事,但我已經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一種秘密的痛苦。這種隱藏著的痛苦才是各類痛苦中最深重的,它使他在獨處的時候內心狂躁不安,因此我同意小李的說法。

小李和我看見有人正攀爬村署的柵欄。他離開我跑過去,把那人拉下來。

我趕到跟前,那人撒腿就跑。我認出來這人就是上午那個窺視我的人。

“他叫李文嗣,我叔父。瘋子?!斃±釧?,“沒誰理他,他今天好像對那幾輛損壞的車感興趣?!?/p>

我沒有再問,小李也沒有再說。

李文嗣在街頭一家商店前停下來,向我們張望。我清楚地發現,那眼光就像從發黃的綠貓眼里射出來的一樣。

生活中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本來是平淡無奇的日子,卻由于某種特定契機的產生,立即變得神秘玄妙起來。因此,我準備像法國作家讓-紐索一樣提醒你,如果你對生活掉了胃口,就多請注意日常中那些與你擦肩而過的人吧!

在鳴沙莊很短的時間內,我發現了許多使人感興趣,并想徹底弄個水落石出的事情。

我向陀臺打電話告訴妻子和鄧社長,我有必要在這里停上幾天。

鄧社長對我的工作態度大加褒揚,并且說要多多關照我的妻子。

小李同我在鳴沙莊賓館的一個單人房間里,談論了一些有關老客的事情,但我全部覺得跟老客的失蹤沒有多少聯系。

我提出疑問,老客是否還活在世上?

小李急迫地搖搖頭?!跋窶峽湍侵秩瞬換崆嵋茲ニ賴??!彼?。

我的疑問仍然具有某種可能性。

“那么,他能到哪里去?”我說,“如果他需要旅游,他根本不必要采取這種方式,而且根據我們獲知的情況,他不可能走出太遠,也許就在鳴沙莊周圍的大山里?!?/p>

“他就像一個會使用遁術的人?!斃±釧?,“有人曾經跟蹤他,他會突然從你的視野消失。但是人們仍然相信他還活著,可能就在某個時候就會回來?!?/p>

老客從鳴沙莊經濟事務聯合處董事長的位置上引退的緣故,小李也一概不知。消息在今年元月十二日的《鳳凰》報上已作過報道,也僅僅是含糊之辭。

我同小李分析,他可能在引退之后感到心境極度荒涼,或許有時候產生了悔意,憑他那種強烈的自尊性格是不會主動提出復出的。在相對枯燥閑散寂寞的生活中,他便產生了尋找寄托的沖動,而結局在不能令人滿意的情況下他的自殺會成為可能。

但是小李堅決反對我的這種推斷。他說:

“我們鳴沙莊的人都相信他會回來!”

小李的說法可以解釋為什么現在鳴沙莊的人對于老客失蹤的無動于衷的沉著態度。

我們在分析毫無結果的情況下沉默了。

小李走到房間的門口,站住了。

外面風刮得正緊。

他又走回來對我說他要離開,明天我們還可以去找胡秀英,或許從她那里能夠再打聽一些能說明問題的情況。

我調低音量看了一會兒電視,準備睡覺。

門被人輕輕地叩著。我打開門,吃了一驚。

進來的竟是小李的叔叔李文嗣。他一邊搓著手掌,一邊用他那貓一樣的目光環視我的房間。我見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中山服,衣扣扣得很整齊??囪鈾⒉淮蛩闋?。

“我曾經發過瘋,可他們一直把我當作瘋子?!彼級暈宜?,“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在十多年前的春天,那時候公路還沒有修到鳴沙莊。要想到山外去,走的都是山中那些坎坷不平的羊腸小道。有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人步行去陀臺賣羊毛回來,坐在路邊的石崖上歇著。那女人連喊都沒來得及,就忽然跌到山崖下去了。后來有人看見路旁有她丟掉的零散東西,斷定她是從那里掉下去摔死的。那些人連她的尸體都沒有見到,只在山澗找到一些撕碎的女人衣服,上面沾著鮮血。那是十多年前春天的事情,鳴沙莊的油菜田里滿是耀眼的黃花,蜜蜂、蝴蝶一群一群地從早到晚嗡嗡響?!?/p>

我警惕地盯著李文嗣的臉,問他:

“那女人是誰?”

李文嗣的眼連眨也不眨地閃著黃綠色的暗淡的光,他這樣回答:

“那女人叫碧喜。我的女人?!?/p>

“你的女人?”

“是的。她死的時候是兩個人。她懷了我的孩子。那天我正在油菜田里鋤草,我看到鳴沙山后面的云,一個勁兒地閃著紅光。我知道碧喜出事了,當天我就鋤掉所有的油菜。以后好幾天蜜蜂就在枯萎下來的油菜棵里鉆來鉆去,不久草就長出來把油菜遮住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長大成人,我比她大十歲?!?/p>

“從那以后你就瘋了?”

“第二年春天田里又長出來油菜。我去鋤,我的哥哥搶去我的鋤頭。我連夜把它們拔下來。那是我哥哥種的油菜。現在那里只長青草和灌木?!?/p>

李文嗣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是他的目光卻在瞳仁深處動蕩起來了。

我聽著他的這段動人的經歷,止不住同情起他來,想請他更詳細地講一講他的事情,他卻抓住我的手讓我跟他出去。

風已經停止下來,雪花開始飄落。

我們腳步輕輕地出了寂靜的賓館大門。在大門口,我聽到從村署那個方向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響聲。

李文嗣領著我走到村莊平整的街道上,趁著燈光的陰影來到一條長椅的后面。

村署柵欄的頂端正有人從里面爬出來。那人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在那里活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我驚奇得要站起來,李文嗣按住了我。

那人已經從柵欄頂上,跳到地上面,又迅速地向前走去。

等他走后,我們又來到另一條長椅后面,那人走向村口,仿佛一個怪物。在鳴沙莊游藝場的一側,那人被一叢松樹遮住了。等我們趕到,那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和李文嗣返身往回走,我抱怨他不讓我沖上去。他說那人中了蠱,明天還可能會來。

李文嗣想回家了。我一個人走回賓館。

在我剛剛躺下時,聽到一種遼遠的怪異的聲響。這種聲響在冬夜的沉寂中一閃而過,根本沒有回音,仿佛在它傳播時很快被什么物質吸收盡了。

我趕快看看手腕上的表,指針正指示零點三刻這個時間,我暗暗記下來。

黑暗中我睜著眼仰望天花板,那個形狀奇特的人在天花板上出現了,重復著那種翻越柵欄的動作。我只好將電燈打開,照得房間里亮堂堂的。

在以后的時間里我不希望有人來拜訪我,但我的耳朵里分明涌起一股喧聲,好像飛機從高空飛過。

我想,那是蜜蜂在歌唱。

十二月三十日,鳴沙莊仍舊悄無聲息。

我避開街上沉默的行人,走到李文嗣的小屋。

那小屋建筑在一個小山坡背后,墻壁涂成了灰色,山坡的陰影罩在小屋上,一點也不惹眼??蠢湊飫錆萇儆腥死垂?。屋旁的草整齊地枯仆在地上。有幾只白鵝在竹篾編成的籠子里探出頭,對我干叫了兩下。

屋內的景象跟在外面看到的鳴沙莊的印象迥然不同,卻跟十多年前的農舍沒有什么兩樣。屋子只有兩間,他帶我走進里面的一間,我覺得那里仿佛在舉辦中國二十世紀中葉的農具展覽。墻邊有序地排放著鐵锨、鋤頭、板镢、三齒鐵叉、三齒木叉、釘耙之類。它們之間懸掛著沾滿粉塵的蛛絲,隨著我們打開門時涌進的空氣微微飄揚。在角落里,有一塊圓盤一樣的石頭,石頭上面疊置著發出冷光的青茓子,以及柳編的簸箕、草筐之類。

李文嗣拿起一把斷折的掃帚柄,輕輕敲了一下一只滿是破洞的罶簍,驚起一只晝伏在瓦楞間的黑色蝙蝠。

這家伙張開難看的翅膀墜落下來,在即將落在下面的物體上時,又猛地向上飛起,于是就像一把奇形怪狀的梭子一樣,在房間里穿行,激起空氣中靜止的塵埃。

我和李文嗣急忙退出來,把門關上。

在我退出房間的一剎那,我的視野里掃過一種用高粱葉編成的東西。

我很快斷定那是一件下雨時穿的蓑衣。

李文嗣已經把房間的門關上了,我沒有提出來讓他再次打開。

蝙蝠在里面飛行的聲音傳出來。

憑借我在瞬間獲得的印象,并加以延伸,我猜想在那墻上掛著的蓑衣一旁還有一只用來掛東西的木橛。也就是說,李文嗣可能有兩件蓑衣。

昨天晚上有人從村署的柵欄里面向外翻越的情景閃現在我的腦中。我想那個像大刺猬一樣的人穿的一定是一件蓑衣,同李文嗣收藏的蓑衣一模一樣。

我不由得看了看李文嗣,在他臉上沒有發覺什么。

他臉上的肌肉好像從沒有動彈過,仿佛喪失了表情。

收藏著粗陋農具的房間里聲息全無,可能那只蝙蝠找到寄身的地方了。外面的鵝零零落落地叫了兩聲,仿佛記憶的碎片一樣,閃著磷光,從深水里搖搖蕩蕩地浮上水面。

李文嗣這樣說道:

“我收藏的只是很少一部分農具。自從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就開始撿那些被人淘汰不用的農具收藏起來。那是一九八九年冬天,我當時病還沒好。其實我心里什么事都清楚。那天晚正下著雪,我迷迷糊糊地躺著,看到滿山遍野都是盛開的油菜花,蜜蜂和蝴蝶像一片片云彩。你知道我整天就是靠想這個過日子的。只要我哪天看不到油菜花,我就會真的發瘋,或者會自殺。我忽然覺得那時候有一道很寬很深的影子飄移過來,把我的油菜田遮住了。我在這時候聽到院子里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接著我聽到聲音消失了。后來我打開門,發現門前石階上放著一沓錢。院子里有幾行腳印。我穿好衣服沿著這腳印走,走了不遠腳印多起來,我沒有再往前走下去。那時候我看到高高的鳴沙山好像一位正在遠去的雪人。從那以后我就不再胡想那些過去的事,我找不到別的事可做,就每天撿別人丟下的東西。十年過去了,我將它們整理好,就是你剛才看到的那些。碰巧也有用,半年前,老客來到我這里,向我借錘頭和鐵釬?!?/p>

他停下來,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小李推門進來,說:

“老王,你怎么在這里?我們正四處找你。跟他聊什么!”

李文嗣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我還在想李文嗣關于錘頭和鐵釬的事,見小李急匆匆的樣子,只好隨他走了。

小李領我到村署看了看玻璃被砸碎的汽車,以及客廳里被摔啞的電話。我沒想到破壞的程度這么嚴重,但我對昨天夜里看到的事情只字未提。小李被別人叫去,我抽身走出村署,想繼續同李文嗣的談話。我剛走到鳴沙莊游藝場,就碰上了胡秀英。她的神情跟昨天一樣,一走到我跟前就請我隨她去她家一趟。

胡秀英身穿一件毛衣。在她肩上有一個線頭挑了出來,想想可能是什么東西掛出來的。她在家里告訴我昨晚鳴沙山響起來了。我說我也聽到了。她說:“你知道為什么響嗎?鳴沙山一百年沒有響過了。那是一種含銅物質很多的沙礫,它在流動時就要發出響聲?!彼貌蛔頰饈遣皇且桓齪謎淄?。

我沒有想明白胡秀英把我叫來的意圖。她顯然猶豫不安,說話也吞吞吐吐的。她低頭想了一會兒,終于這樣說:

“老王,這里根本沒有發生什么事。你回陀臺吧?!?/p>

她的話出乎我的所料。我馬上站起來對她說:

“也可以,但我還是想在元旦之前見到老客?!蠢粗簟凰誄?,我無法向鄧社長交代?!?/p>

胡秀英很過意不去,她絞著雙手,斜睨了一眼肩頭挑出來的線頭,說道:

“我替老客謝謝你們,我想他會回來的?!?/p>

我便告辭向外走。在我走到門口時,一堆黑褐色的東西跳進我的視線中來。

我轉身用不可辯駁的口氣對胡秀英說:

“他昨天回來了?!?/p>

那女人搖著頭,猛地哭了。

我再次詢問她,她仍舊矢口否認,并且又反復說她從桃符上看到預兆證明老客絕不會回來了。

我的疑心更大了,相信她在說謊。我還想再問她,但是看見她可憐的樣子就只好暫且離開,也沒有去李文嗣那里,便徑直回到賓館。

在賓館房間的寫字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我拿起來一看,見是胡秀英留下的。上面說讓我去她家一趟,她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我想她所謂重要的事情無非是請求我離開鳴沙莊。

胡秀英讓我滿腹疑惑。

小李沒有在老客家找到我,就又來到我在賓館的房間。

他興奮異常地告訴我,他從老客家里發現了新情況。在他闖進老客院子里時,看見胡秀英拿著一件蓑衣,從客廳走入一間放雜物的小房子里。他說那件蓑衣保準出自李文嗣之手。當年李文嗣是編蓑衣的行家,他編的蓑衣不但用料少,而且遮風擋雨的性能非常好,鳴沙莊家家戶戶都以得到李文嗣的蓑衣為榮。小李那時還是小孩,有時候就跟在李文嗣后面,到那些邀請他編蓑衣的人家去。李文嗣機智風趣,同人家邊說話邊飛快地織。由于后來人們不再使用這種防雨工具,漸漸沒有人再請他,織好的蓑衣也就不斷地丟棄了。但是小李記得李文嗣曾經保存了兩件完好的蓑衣,他鬧不清怎么有一件竟會落在老客家里。老客是不會將這種東西留到現在的。

我告訴他我懷疑老客昨天來過。他擰著眉頭想了好半天,叫道:

“是啊,但她為什么掩蔽他回來的事實呢?她還說她不知道老客到哪里去也是假的吧?”

我決定獨自一人調查老客的情況,就告訴小李不要把我們說的話傳給別人,胡秀英知道后會更加不安的。她肯定有難言之隱。

這天夜間零點許,鳴沙山又發出了響聲。

三十一日早晨,我又去找李文嗣。

那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套韁繩,把那些有破綻的地方擰足了勁編好。我趕到時他根本沒有動,兩只很漂亮的手巧妙地做著他的活計。他接著我們昨天的話講下去:

“老客借走的錘頭和鐵釬,一直沒有還?!?/p>

李文嗣也有些疑心這件事,后來他聽到村里有人對老客的說法,才知道老客每天一早就從村里出去,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消失掉,在夜半時分才回到村里。有人見他半夜從外面走到村口,想同他說話,他也不愿理睬。

李文嗣那時候想起自己有半個月時間沒見到老客了。

半月之前,也就是老客向他借東西的前兩天,老客曾突然闖入他家里來,向他慢慢談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他提到的有些人李文嗣連名字也沒有聽說過。他講得最動情的就是他的父親。他父親是鳴沙莊的一個小石匠,常去山外賣他做的小石磨。

那一年陀臺剛剛解放。人們看見他父親把一個大肚子的漂亮女人領進村里。他們在黃色的油菜田中間的小徑上走走歇歇,然后站在一個山頭上向鳴沙莊眺望。

三天后,鳴沙莊這個當時只有一百零三口人的小山村,就已經是一百零五口人了。

老客的父親歡天喜地地用積攢多年的錢置辦了二十五畝荒坡地。他整日整夜在荒坡上開墾,在草根樹根交錯的新翻的土地里播下了油菜籽和玉米。他和他的那個漂亮女人在秋后收了兩囤糧食和五十斤油菜籽。在經過當時村中一家最闊氣的門樓時,他止不住高興地嘿一聲。但在第二天,他就只好低下頭同那家的主人一起,并排站在用木頭搭起的臺子上了。在人們的督促下,他打了那個白發老頭一個耳光。老頭也打他的耳光。他們來來往往地拍打出響亮的耳光,以吸引臺下的人歡呼雀躍。臺子上有個褲筒一只長一只短的年輕人對他們說,老客父親打那老頭兩下,只準老頭回敬一下。

在他回到家里時,他當著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的面啪啪地打自己的耳光,據說他打自己的耳光的數目正好是那老頭比他少打的數目。

他的女人看著他的臉都被自己打紫了,哭著勸阻他。他怒氣沖沖地推翻撲過來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老客的父親從外面回到家里,發現那女人抱著老客的兒子不辭而別。

當時老客的父親沒有想到別的,他放下肩上的工具就向村外走。他不敢問別人,又怕別人看見,但他很快就走出了鳴沙莊。

那時正是秋末,山上熟透的自動墜落的野果子腐爛了,發出陣陣好聞的香味。從山口吹來的風雖然涼爽卻有些冷。他在這樣的風中聽到了孩子的啼聲。據老客對李文嗣講,那個女人因為留戀老客的父親,走得很慢,正像來鳴沙莊的時候一樣,走走停停。

老客的父親在青龍咀找到了他們母子。

青龍咀是鳴沙莊去陀臺的必經之地。

村里人重新看到老客的父親,是在一月之后的黎明時分。老客的父親抱著老客返回鳴沙莊,那個漂亮女人沒有跟他一起回來。

老客長大了才知道那女人是嚇怕了才想偷偷逃走的。老客十歲時,他父親告訴他,他母親是在青龍咀死去的。

老客的父親每當向兒子講述這段往事時,總在他聽到風中的兒啼這里截住,然后大幅度地跳躍過去。如果老客逼得緊,他就簡要地說:

“你母親正坐在青龍咀的石頭上看著你哭。她的臉色很白,我遠遠看見她的臉發著寒冷的光……”

老客從小就懷念母親。

在他十五歲那年,他父親臨死的時候才告訴他,他并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

老客在鳴沙莊十五歲以前的經歷,給他的心靈造成了很大的創傷。他在外地的流浪生涯雖然少有人知,但是村里人相信那也絕對不是快樂的。

李文嗣將他和老客那一次交談的內容有選擇地講述給我。現在他已經把一根韁繩給捻好了。他把它放在收藏農具的房間里,我又一次看見墻上掛著的那件蓑衣。它仿佛一張動物的皮一樣地貼在那里。

李文嗣從里面走出來,回到我的對面。

“你是不是還有一件蓑衣?”我問。

李文嗣瞇縫了一下他那放射著潮濕的黃綠色目光的眼,說:

“是的。我有兩件編得最好的蓑衣。當年村上有人需要蓑衣,我就毫不推辭地替他們編。但是只有一家我從沒有去過。那就是杜義田家?!?/p>

“杜義田是誰?”

“碧喜的父親。一九八〇年秋天,我剛剛高中畢業。鳴沙莊是陀臺當時最窮的一個山村,已經有七八百口人。我能讀完高中全靠我的哥哥李文治,那時候小李子只有三四歲。哥哥盼我能考上大學?;叵繅院笪揖妥急稈?,沒過半年,那些貂全死了。我在鳴沙莊的名聲開始不大好。杜義田不讓我和他女兒來往。那時候人們對于莊稼地里以外的事情深惡痛絕,一直到老客回來,到一九八九年他的那輛上海車從青龍咀滾下山崖,人們的看法才有所改變。老客的那輛車已被人用石頭砸得很難看,連擋風玻璃都沒有。從一九八九年開始村里的事情出現了轉機,老客重新買回一輛車,并且沒用半年公路就修到了鳴沙莊。他自己出錢為村里鋪了水泥路面。誰也不知道他當時有多少錢,有人說他是借的,但他花得起。這時候碧喜已經死了,我在她沒死之前編好了兩件蓑衣,但一直沒有用過,我就把它們保存下來。那時候她真的懷了我的孩子?!?/p>

“另一件蓑衣現在哪里?”

“二十八日晚上,我剛睡下,老客就闖進來。他說,他需要一件蓑衣。我當時不想借給他,但在他轉身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把我的那一件給了他。剩下的一件是碧喜的。我在門口看見他并沒有繼續朝村里走,他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p>

“那天晚上,村署的三輛汽車被人砸壞了,你以為是誰干的?”

“是我?!?/p>

李文嗣的回答讓我驚異不已。我盯住他那因長久不表露感情而造成的近于麻木的面部,他說道:

“破壞汽車的是兩個人?;褂辛硪桓鋈?,是老客。那天晚上老客借走我的蓑衣之后,我老睡不著,就走出屋。我一直想做一件有破壞性的事,就想到了汽車?!?/p>

他認為他想破壞汽車的念頭產生得自然而然,根本不可抗拒。

他走上街頭就轉向村署。他知道村署一到夜間就走光了人。他到村署大門旁,發現門沒有上鎖,他一推門就走進去。他那么順利地干掉了三輛汽車,以至他回家后還興奮得滿面掛笑。他在天亮之前從窗玻璃上面發現有一片霧一般模糊的笑容,才想到自己是在微笑著,至今臉部的肌肉都有些發酸。

我們走出他的小屋,屋旁的幾只白鵝被我們驚動了,朝我們叫喚了幾聲。等確定我們對它們不會造成傷害后,才安靜下來,抻長脖子去啄嵌在墻縫里的殘雪。

地上的雪早已化光了,空氣清冽。鳴沙莊的各家企業污染很小,平時也聽不到太大的噪音。今天因為臨近節日,村上的外地人也不多,幾家小商店開著門,只有幾個人進進出出。我看見幾處高大的建筑物上,正有人爬上去,靜靜地懸掛一些節日的標志和一些鮮艷的招貼畫,但是整個村莊仍舊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寂靜中。

李文嗣把我送到一座石橋上,跟我說今晚他請我吃飯。我答應了他。

我現在根本不相信他是瘋子了,雖然他的目光仍像貓眼,我想那是因為他往常不大出門的緣故,他在陰暗里沉思默想慣了。

他剛想轉身回去,卻又停下來,向我身旁靠近,神秘地低聲說:

“看見了吧,前面那個撇著腿走路的人。他是老客前幾年的司機,姓高。如果你想對老客了解得更清楚就去找他?!?/p>

李文嗣指示給我的那個人漸漸向我們走近了。他的上身很胖很圓,下肢又細又長,腳長得很大。他發現了橋頭上的我們,便猶猶豫豫地想掉頭走另一條路。

李文嗣喊住了他,他就繼續走過來,在李文嗣的介紹下伸出胳膊跟我握手。他的手很涼,在我的手里仿佛幾根冰凌。

李文嗣離開了,我和老高邊走邊小聲談。

“老客近來的行為很異常,人們對此有什么看法吧?”我問。

“不知道?!彼卮?。

“他的失蹤人們必定感到焦慮,但是竟沒人提出找他,這總像有些薄情寡義?!?/p>

“不知道?!彼庋?。

我有些沉不住氣了,想想他可能是職業的緣故,沒有養成愛說話的習慣。在我想的時候,他說話了:

“我們在等?!?/p>

“等老客?”

“人們不相信他真的失蹤,大家都不愿意說話,心想說不定什么時候他又會回來?!?/p>

我松了一口氣,覺得忽然理解了鳴沙莊人的心情。我說:

“村署的電話被搗毀,你知道誰干的?”

“知道,但我不知道是誰干的,也不敢保證有人會在村署那里放上一枚炸彈。沒有誰想防備別人這么干,大家都沒想到保衛。我心里覺得他這樣做自然有他這樣做的理由,也許這兩天里還會有些公共設施遭到破壞,但是我相信他會厭倦的。總有一天他不會再那樣做了?!彼目砝鼗沉釵也恢?。

“你有沒有想過會是老客干的?”我問。

“那也說不準。不過我告訴你我有好幾天總想跳進村署干點什么。前幾天我打了老婆一頓,就是因為我心中煩躁得難受,總想拿什么出氣。等到那天早晨聽說村署的汽車被人砸壞了,我才覺得那口氣吐出來了。后來我跟老婆道了歉。天!她說她還想把針放在湯里呢。就是這樣,你想,這幾天什么樣的事都會發生。大家越是沒動靜就越可怕?!?/p>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老高請我去他家坐坐,他愿意跟我談論老客的事。我當時很愉快地答應了。

他家的房子跟老客家有著同樣的格局,比老客家闊綽的地方就是他的客廳里鋪了猩紅色的地毯。四處收拾得干凈整齊,說明他妻子是一個勤快的家庭婦女。他的庭院里有一個用水泥柱子支起的葡萄架,光禿禿的葡萄枝上吊著一件廚房里使用的竹箅子,我從窗子里可以看到這些。

在老高的妻子離開客廳后,我對他說:

“你不是第一個跟老客開車的吧?”

這個跟他姓氏的意思一樣身材的男人,聲音低沉得仿佛有人在背后替他說話。他回答是第二個。第一個司機在村里被砸傷以后,老客付了五千元休養費就辭職不干了,他接著就開那輛上海車。

他說老客當時外出很節儉,從沒有買過什么供自己消遣的奢侈品。老客當時像一部運轉不停的機器。老高開車的時候總覺得汽車開動靠的就是這架機器輸給的動力,他懷疑如果老客下了車,這車還能不能開得走。

“這部機器的內部很澀,內部齒輪的轉動使他付出了很大代價?!彼?。

老高的這些話跟以前老客留給我的印象一致。我便想引導他向我感興趣的問題上靠攏。

“老客的車史構成了他創業的一部分?!蔽宜?,“沒說錯的話,你開的那輛車是一九八九年報廢的,而且還有可能是你和老客故意將車推下山崖的。那輛車并不是沒有維修好的可能,再低限度它還可以再開兩年?!?/p>

老高聽了像受到寒流的襲擊,他的肩膀猛地一抖。接著,他沉吟著看住放在膝上的一只自然彎曲的大手。他終于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四十多年前一個從陀臺來的女人神秘地在那個地方死了,過了三十年也就是在十多年前,一位叫碧喜的女人又從那個鬼地方閃落下去。那個地方叫做青龍咀,它的樣子仿佛一只探出去的大張的龍嘴,十分突兀險惡,下臨萬丈深淵?!?/p>

老高點著頭,說道:

“是的,那是個可怕的地方,就像龍一樣可怕。想一想竟有一個沉魚落雁的女人坐在那個地方歇腳,頭皮就要發麻。以后修的公路多起來,我情愿繞著青龍咀也不愿再從那里經過。李文嗣為碧喜的死發了瘋,后來他就整天關在小屋子里把人們丟棄的農具收集起來。你已經見到他了,你我都明白他并不是真瘋?!?/p>

“他收藏農具是在那一件事出現之后。那天他發現有人在他門前放了一沓鈔票?!?/p>

“鈔票?”

“是的。一個下雪的天氣,有人偷偷放了一沓數目可觀的鈔票就離開了。他現在還保存著那些錢?!?/p>

“還保存著?”

“據我猜想他一直認為那是老客給他的錢?!?/p>

老高拿出一支珞珈香煙釋然地抽起來,眼睛朝前方平視著。那種神態使人不費力就可以想象出他像隔著一層玻璃,朝很遠的飛速移近的地方凝望。

過了好大一會兒,老高才試探著問我:

“李文嗣跟你講了很多的事情?”

我承認了。

“你可能還有不清楚的地方?!彼?,“那就是老客的母親是被他父親推下山去的。他父親遠遠看見他母親臉上的青光,就呼喊著她的名字跑過去。她因為極度害怕,見到老客的父親就慌,她抱起老客就要向山下跳,幸虧老客的父親及時趕到才把他從她懷里搶過來。她說那是她的兒子,她要帶走。他們兩個人就在青龍咀上吵起來。老客的父親一失手,把她推到山崖邊緣,她站立不穩,一頭栽了下去。母親的叫聲嚇得老客不敢再哭了,老客說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流過淚。這些事都是老客對我講的。我相信他母親的死對他的一生影響很大,在我們經過青龍咀時他會無端地大叫,聲音像野獸一樣。我當上了他的第二任司機,在路過青龍咀時,他猛地呼喊起來。我因為還不了解他的這種毛病,緊張地回頭一看,車就像冰塊一樣從山道上滑下來?!?/p>

他戛然止住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煙。煙卷幾乎跳出火焰,很快燒到他的手指。他沒有把煙蒂扔到煙灰缸里而是丟在地毯上?!拔已桿倥ぷ較蚺?,車頭撞在石壁上,停下了?!鋇靨旱目窘刮渡⑷朧夷詰目掌?,竟然使我的緊張程度減輕了。

“就是這些?!崩細咔崆岬廝?。他那仿佛隔著一層玻璃的目光投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回憶的神色逐漸褪了。

“請你注意小李?!彼?,“在二十九日晚上我看見小李在街上奇怪地走。他穿著蓑衣,但我還是認出了他?!?/p>

我從陀臺來的電話中得知我的妻子已經進了醫院的產房,但我決心不見到老客就不離開鳴沙莊。

老高在提醒我注意小李后又對我說:

“一些事情你知道了也無益處?!?/p>

我從他家里出來就回到村署。小李正閉目養神,見我回來就轉告了電話的內容。

眼前的小李,你不會將他跟襲擊村署聯系起來。但是也許人們心里早就明白這些,只不過誰也不愿說。我告訴他剛才我在老高那里。他心不在焉地聽著,臉上有一種快意的微笑。

“老高二十九日晚間看到過你,你去干什么了?”我問。

小李聽著的樣子仿佛我不是在跟他講話。我又說了一遍。

他連連否認,說他那天晚上從我那里出來就回家睡覺了。老高碰見他是可能的,但他不可能再去干什么。他倒覺得老高可疑。

“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是在十年前?!?/p>

小李就這樣講述道:

“那天夜里,我去鄰居家看電視。在我回家時我看見一個人從胡同里走出來,樣子很古怪。我覺得好奇,就悄悄跟在后面。那時雪剛停下。那個人戴著皮帽,裹著長圍巾。跟了一段時間我認出他是誰了??囪鈾卜⒕趿宋以詬偎?,后來我忽然找不到他的影子了,但是他留在地上的腳印很清楚,我就沿著腳印追。那行腳印又走回來,拐到另一條路上去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人就是老高。他是位退伍軍人。從那以后他就不再為老客開車,經常站在家門口出神地望著什么。如果別人從他家門口經過,他就會裝著干一件事。我想他可能遇到了不幸的事情,但是誰也別想從他嘴里得到什么。后來情況好了一些,他在有他股份的一家小工廠當工人,一直到現在。在他心里隱藏著一種東西,他總有一天會發泄出來,而在二十九日晚間我看他的樣子就有些鬼鬼祟祟。我一直忘不了那件事?!?/p>

小李是個狡猾的青年,我現在看出來了。他在極力把視線引到別人身上。

現在我覺得不妨把二十九日晚間我和李文嗣看到的情景說給他聽聽。果然他在聽完之后便嘿嘿笑著撓撓頭皮說:

“那就是我?!?/p>

我對他說:

“你呀,這叫做賊喊捉賊!”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眼,說他僅僅是竄入村署摸摸情況,演示一下作案的過程。這樣做是因為他十年前的理想就是當一名刑警。

“那么,你那件蓑衣是從哪里來的?你不是說鳴沙莊只有兩件蓑衣嗎?”我問。

小李表現出深深的驚奇,說道:

“我是從我叔叔那里拿的,本來就只有兩件了。在翻越柵欄之后我發現那三輛車的玻璃已經被人敲碎了,那汽車絕對不是我干掉的,這個你要相信我。我因為覺得挺失望,才打開客廳的門弄壞電話機的。這叫做剜肉補瘡吧。不過今天我已經把它修好了,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可沒有破壞到底。我在那天晚上去叔父家發現蓑衣只剩下一件,我就披上了。除了我叔父,誰也不會保存這東西。但是想穿著它干點事兒的家伙大有人在。它總是給人一種感覺?!?/p>

“一種感覺?”

“一種……這么說吧?!彼?,“就是跟現在迥然不同的一種感覺。它使你想到流逝的時光,另一種純樸的東西,一種古老……和諧。而我們現在從心底里對新時代不大適應呢。比如說,我就不想總守著電話機,我想手里捏著石頭向什么東西砸過去。我們就像不斷走向更明亮的光線里,而我們深深感到自身非常暗淡,于是我們就想得到那么一種感覺。就是這樣?!?/p>

“你的叔父也就是整天沉浸在你所說的這種感覺里面,是不是?”

“是的。我一走進他的那間堆積著舊時代農具的房間,就不想再出來。那一口生銹的鍘刀,我總想聽一聽用它切草的嘩嘩聲?!彼牧成銑魷至艘恢窒蟯納袂?,“還有老客,他也是尋找那種感覺去了。所以人們心里明白,并不去尋找他回來?!?/p>

我跟小李便不再說話。我幾乎被發生在鳴沙莊的事情搞得頭昏腦漲,但是我覺得此刻開始有點輕松。我的腳就像已經接觸到了時間的深邃的河水。我正佇立在淺灘上,但是一夜之間我將會站在另一條岸上。

我沒有放棄對老客失蹤及有關事情的調查,我問小李去青龍咀的路程遠不遠,小李說并不遠。他向我描述了一下青龍咀的概貌,我在記憶中找到了這個地方,便決定親自到那里看看。他要從別的地方借部車,我謝絕了,說我想一個人走去。小李說別等到天黑,山下的路很難走。

鳴沙莊的氣氛猶如以往,沉靜神秘。

太陽透過淡薄的云層,照射著遠處的山峰。

順著青龍咀的山勢,生長的樹木很多。從石間生長出來的荒蕪的枯草匍匐在石上。

我沿著從前人們砍柴的小道,來到山下的一片平坡。

從下面回望崚嶒的青龍咀山崖,眼中就出現了那些命運悲慘的人從山崖上翻落的影子,像降落的黑鳥。耳中也似乎聽到山谷里還在回蕩著女人多年的哀鳴。

平坡前面是一條清淺的溪澗,尚未結冰,斷斷續續地流淌著一點清水,不時消失在矮樹叢生的地方。有一種陰森之氣正緊緊地圍困著我,使我想到這里就是痛苦之淵。我經過幾天努力追溯的時間就像一條巨大的蛇一樣,盤踞在青龍咀下面的石頭和樹林中。

太陽移到南邊山頂的一側,但它似乎根本照射不到這個幽蔽的地方。在我抬頭望天時我發現了一雙隱藏在柘樹叢后面的眼。我趕快尋找這個人,心想幸好這里也有人家。

透過掩映的樹木,我看到一個身穿方格花紋衣服的女人,挾著一只藍布包袱,正向前面的樹林走去。我想如果這里歷來就有人生活,一定可以為我的種種猜測提供依據。

我跟蹤了過去。那女人的腳步不緊不慢。她肯定知道有人在尾隨她。她從一塊石頭上跳到另一塊石頭上,那種山里人的輕捷的步子,在我的眼中仿佛歸窠的小松鼠。

在那片干爽稀疏的小樹林盡頭,有一個竹籬圍成的小院落,竹籬上還懸掛著秋季攀緣植物的變干的果實。竹籬的柴門歪倒在一旁。院落里有一座石砌的小屋。

那女人穿過樹林,走進院子。

這種靜謐的山間野舍給我的感覺,在我看到它的一剎間我以為就是小李所說的人們想尋求的那種感覺。

那女人臨進屋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發現她面帶一種膽怯的笑容,仿佛怕我跟進去。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跨入了這個庭院,在小屋門口探首向里面打量了一下。

我的臉上立刻感受到一片涼爽的目光。在小屋中央端坐著另一個女人。我肯定她并沒有拒絕我入內的意思,便輕輕地走了進去。

那女人使手勢示意了一下,我發現在她的側對面放著一把竹椅,便坐到那個地方,覺得正合適。

現在我留心地觀察著這個女人,她好像很長時間沒有挪動過位置。她的頭發梳攏在腦后,打了個桃子一樣的發髻,顯得干凈利落,平添了幾分莊嚴。她上身的衣服做了個鑲黑邊的偏襟。這一點給我的印象很不俗,但并不使我在她跟前感到不自然。因為屋里的光線比較弱,她的蒼白的臉色便有些發青。

我說我沒有想到這山澗里還有人家。她慢慢地回答,以前這里還有幾戶,不久前都搬出去了,但她們覺得還是清靜為好就留了下來。

“沒有剛才那個女人,我不會找到?!蔽倚⌒牡廝?。

“那是我的兒媳碧喜?!彼蛭醫檣?。

“碧喜?”我吃驚得無可言狀。

“她正在里面喂孩子,她出去做了一點事?!?/p>

我將信將疑地環視一下屋里,見一面墻有一扇小門,從那小門里傳來嬰兒的啼聲和做母親的女人那種柔和的哄孩子的聲音。這一回我還發現屋內靠墻的平柜上有一部電視機,機頂上披著一條白色線巾,天線從墻上部的窄窄的窗洞里引出去。在屋子的角落竟還有一個男人。他一直就沒有動靜,連看也沒有向我們看一眼。他的樣子很怪,仿佛在沉思。他的肩上落滿了灰塵,白白的,像一層煙霧。

屋內的擺設讓我聯想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農村那種豐足人家的生活。

“他是我的男人?!備暗吶訟蛭醫檣?。在她的聲音里我聽出一種類似得意的意味。但整個聲音都讓我不由感到我和她之間存在著一種難以逾越的距離,仿佛我們是在兩個世界,在不同的世界里對視。

“他是不是病了?”我問。

“不是?!?/p>

“他怎么不說話?”我又問。

“你伸手摸摸他?!蹦橋慫?。

我遲疑了一陣還是走到他跟前伸出了手。

“木頭的!”我吃驚地對那女人叫道。

“是的。我忘了給他換衣服。碧喜也忘了,她不是一個太孝順的女人?!?/p>

“那么你是誰?”我不由得問她。

“我是蘇黨參?!?/p>

我回到剛才的位置上坐下,她從頭上取下一根銀針,向我遞過來,說道:

“我的父親是老中醫。你把這根銀針插在他腦后的府上穴,他就會跟你說話,領你看他種的莊稼?!?/p>

我不敢接她手指間的銀針。

停了一會,她又把它插在自己的發髻上,對我仰起了臉。

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頦下的皮膚依然緊密,仿佛一片展開的碧水。

“你怕他活過來,其實他不會傷害你。也可以說他是碧喜的男人。那一年我只有十七歲,我父親領著我來到陀臺的金谷院,金谷院當時在陀臺的名聲很大。第二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里,他就闖了進來。他的個頭很大,很有力的樣子,我嚇得往外跑。他抓住我的手腕,一用力就把我手上的玉鐲子捏碎了。他抱起我扔到床上給我脫衣服,他把我的衣服都撕碎了。那時候我聽見外面有人在笑,我想爬起來可他已經趴在我身上,像牛在耕地。我覺得自己被他劃開了,但我直到最后都沒停止打他。他躲到床下去,我哭著看見他臉上流著血,指甲印一道一道的。我看著他忠厚的樣子就原諒了他。其實我真不該原諒他,不然他的所有地產就不會賣光了?!?/p>

“你就是老客的母親嗎?”我不由得問。

“是的?!彼幼潘?,“他賣光地產是在半年以后。半年以后金谷院就對他拒之門外了。在我們最后一夜他急著要領我逃跑,我對他說,你要把我父親殺了,那個老中醫。他同意了。第二天人們就告訴我我的父親死了。我想等著他回來,可他從那以后就再沒有露面,有人說他來過卻被金谷院的周媽媽擋了回去。那時候他已經是個乞丐了。又有幾個月光景,陀臺四周都是繁密的槍聲,我和姐妹們躲在屋里不敢出來。一天早晨,槍聲停息了,幾個兵來到金谷院不放人進去。沒幾天我就被一個常在城里做小買賣的農民領走了?!?/p>

“那個農民就是老客的父親?”我問。

“不,那不是潘貴貴的父親?!彼盞巢沃缸徘澆塹哪就啡慫?,“他才是老客的父親,他叫王樸之,也是莊稼漢?!?/p>

我又認真地打量著這個栩栩如生的木頭人,我發現他簡直跟老客是一個人,連那凝固的神情都絕無二致。

蘇黨參又要讓我把她的那根銀針扎在王樸之的腦后,說他會跟我講很多三四十年代的事情:

“你在書上看到的那些根本沒說對。那情景也是很有些讓人留戀的?!?/p>

我回絕了。她大概以為我膽小,所以就止不住笑了。

她忽然收回笑聲,問我從哪里來的。

我回答是從陀臺。我是《鳳凰》報社的。

她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張舊報紙,對我說:

“就是這家報紙嗎?你是編輯還是記者?”

我說我是副社長呢。我問她這是從哪里來的報紙。

“我兒子送的?!彼?。這一回我想她不是指王樸之,“他到這里來,送點報紙啊、花布啊,以及新發明的小玩意什么的?!?/p>

我不由得轉頭再看看角落里沉默的木頭人,他完全無動于衷?!澳敲?,這部電視機也是老客送的?”

但她突然側耳傾聽起來。過了一會,她高興地從門口望著庭院說:

“我兒子來看我了?!?/p>

我側身站起來也向外觀看。敞開的竹籬外面,就是冬天落光樹葉的樹林。林子里連個人影也沒有。我說我什么也沒看見。

蘇黨參讓我等一會兒: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了,他在過那條小溪時弄濕了腳。粗心的孩子!碧喜,出來吧,你丈夫回來了!”

我轉過頭去,在外面碰見的那個女人從屋里走出來。她懷里還緊抱著那個藍布包袱,靠在里屋的門洞上怔怔地望著,很難想象她是在迎接她的丈夫。

老客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出現了。他伸出一只手撥開低垂在他眼前的樹枝,弄出的聲音傳到小屋中來。

他仍然是從前我見到過的樣子,我想他原來躲在這里!

他踩著腳下堅硬的石頭,即將走出樹林的邊緣。通過灰黃色的竹籬,我看到在他前面還有三四棵樹。

我站到門口準備招呼他。他不再往前走。他大概在想是不是退回去。他忽然轉過身,從原路返回了。我后悔不該從屋里露面,想去追他回來,蘇黨參在一旁陰郁地說:

“我的兒子就是這么個脾氣。他想走誰也攔不住他??蠢此⒉蝗鮮賭??!?/p>

我辯駁道:

“我們在九年前就相識了。剛才我看出來他已經認出了我。他失蹤四五天了。已經有半年之久他的行動變得非常古怪,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來。就連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p>

“他的妻子?我從沒聽他說過?!彼盞巢未蚨狹宋業幕?,然后轉身指著背后的碧喜,“這才是他的妻子。我想你肯定是弄錯了?!?/p>

那女人竟然對著蘇黨參點了點頭,表示贊同蘇黨參的話。

我覺得有一些話是說不清的,便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我又在剛才的位置上坐下,心想是不是提出李文嗣的名字,看碧喜有什么反應。

“我的兒子是來拿他的錘頭和鐵釬的?!彼盞巢嗡?,“那天正下雪,他把上次丟在這里的蓑衣拿回去,錘頭和鐵釬卻丟下了?!?/p>

我馬上不失時機地接著說:

“他的錘頭和鐵釬是半年前從一個瘋子李文嗣那里借的?!?/p>

“我不知道李文嗣?!彼盞巢嗡?。

“我也不知道?!北滔菜孀怕蛻?。

她懷抱包袱的手在包袱上抓動了一下,這個微小的動作使我看出來她肯定在說謊。

蘇黨參讓碧喜回到里間拿出老客的錘頭和鐵釬,她想讓我辨認一下。碧喜進去了,在她出來之前,蘇黨參忽然向我俯過身子壓低聲音說:

“她包袱里是羊毛?!?/p>

碧喜將錘頭和鐵釬拿出來丟在我腳下,她走近蘇黨參不滿地說:

“你在同人家說我?!?/p>

“我沒有說你!”蘇黨參一個一個字地說。

她們兩個相互狠狠地盯了一眼,碧喜就返身回去了。

“我們兩個之間有代溝?!彼盞巢偽咚當咧缸諾厴系奶?,“看看吧,這就是我兒子用的錘頭和鐵釬。晚上我聽到深山里錘頭打在鐵釬上的聲音,鐵釬又磕在石頭上,碎石塊飛下來。我聽著的時候就會想,這是我兒子,他把堅硬的石頭敲碎了。他比石頭還要硬?!?/p>

我對她解釋我也認不出李文嗣的錘頭和鐵釬,我說的那些話請她不要介意。

她笑了,就不再談論這個。她說碧喜這女人信不過:

“她總是向羊毛里淋水,或者把羊毛放在潮濕的地上,然后再將細土撒到上面。在她的羊毛里你能挑出很多石子、棗核、草種子來。這樣羊毛越來越重,但她卻賣不出去。一次一次總是白去城里。她就只好整天抱著它們,像抱著孩子。她想跟我兒子生個孩子。剛才你聽到里面有孩子哭,那是她在騙你,她學孩子哭學得很像。她現在有些恨我兒子了,我很擔心她有一天會拿鐵釬鑿我兒子的腦袋。不久前我發現她在跟我丈夫眉來眼去,她開始打我丈夫的主意了。我就只有把這根銀針?;ず?,她還是騙走了幾次。那天她告訴我她耳朵里像打雷一樣,要用我的銀針治她的毛病。我就借給了她,誰知她竟把針插在木頭人的腦后,我發現的時候他們正在床上。我走過去拔下銀針,這個浪子才不動了。她就開始恨我,但我們很少吵嘴,她說一句我便回敬她一句,就算了。我還是被她騙過幾次,但她的膽子最終也沒有大起來。我以為她天生不能生育,那天我兒子來了,在她的房子里呆了半天。我耳朵貼著墻洞聽,他們兩個坐得遠遠的,一句話也沒說。我才知道我兒子從沒娶過她,碧喜怕我笑話她,就拿假話騙我,說跟我兒子怎樣怎樣,可我知道她說的是假的?!?/p>

里面又傳出幾聲嬰啼,我并不敢斷定那不是碧喜學出來的。

蘇黨參提高了聲音說:

“什么時候你把羊毛賣掉了,你就可以生孩子了。你聽我的話吧?!?/p>

我想我在這里呆的時間夠久了,準備離開。

蘇黨參伸出手,對我說:

“你靠近些。我摸摸你的臉,為了記住你。

我懷疑地看著她,沒有動。

“不要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沒有告訴你我是個可憐的瞎子。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個可憐的瞎子,你就會靠過來了?!?/p>

她的清清的眼睛里果真沒有映像,我這時候才發覺。但是我還是不敢靠近她,她發髻上的銀針仿佛在準備向外跳動。我覺得在我靠近她時她可能會迅速拔下銀針扎在我的腦袋上,把我變成同王樸之一樣的木頭人。

“你信不過我。我們這里說謊的只有碧喜。我是個瞎子,當年我從青龍咀摔下來的時候眼睛被樹枝劃破了,以后就長成這個樣子。我告訴你這個你就會大膽靠近來吧?!彼盞巢斡炙?。

我的眼睛還在盯著她發髻上的銀針。

“我一直認為這有些不公平。多年后碧喜也從青龍咀摔下來,可是她的眼睛好好的。我想那是因為我們的命不一樣。但是我有個兒子,她只剩下一堆破羊毛。從我故鄉來的客人呵,我是個可憐的瞎子,我沒法再看到青龍咀,沒法看到山、草、樹木、電視??拷恍┌?,客人,在你下次來訪時,我聽到你的足音就會想出你的模樣。只要你把頭伸過來,讓我摸一下,我就會記住你?!?/p>

這時候蘇黨參變得那樣衰弱,竟會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聲音凄涼而急切,使我不由得將身子向她靠近。她那只蒼白而美麗的手在我的眼前好像是不幸的預兆。她開始變得沉靜了,因為我的頭馬上就要接觸到她的手。

我完全不能想象碧喜沖出來喊“黨參”時在我內心引起的恐懼。那時候蘇黨參憎恨地咬緊了牙,我聽到從她嘴里發出可怕的聲音,暗自為沒有落入她手而深感慶幸。

碧喜在十分緊要的關頭來到我們中間,她對蘇黨參連呼“咄咄”。

我再次觀察蘇黨參時,她已經是一位滿面皺褶的陰沉沉的老女人了。她在她的座位上縮成一團,森然地對碧喜冷笑著。

“是的,我快八十歲了?!彼乃沙詰納於?,“我等待著活人們的供物。時間走得很快,我已經追不動了。我已經受夠了,總是在這里坐著,什么也看不見,一切東西都在腦子里亂轉,辨不清東西南北。再過幾個小時人們就會把我們忘得一干二凈。碧喜,我們這些應該消亡的人將永遠消亡??腿?,你再來的時候就不會見到我們了,我們仿佛幻影一樣消失,這里只剩下石頭、樹木、雜草,那些生了綠苔的白骨,汽車的殘骸,空氣里飛揚的羊毛的細屑。但是不論在世間和世外苦難從沒有斷絕過,它浸透了一切。它們是石頭,是氣息,是火,它們無處不在。別了,人們!”

在鳴沙莊賓館一見到李文嗣我就問他能不能把禮物送給死人。

“能?!崩釵乃盟嬋謁?。

“怎么能?”

“就像老客當年從青龍咀上把電視機投下去送給他的母親?!?/p>

“老客也把汽車送給他的母親?!?/p>

“不,他把汽車送給了碧喜?!崩釵乃盟?。

我渾身像是癱瘓了,在房間的沙發上閉著眼,聽見李文嗣問我是不是去了青龍咀。我說去了。他問我看到了什么。我說看到山野里有一個女人邊走邊把羊毛撒向空中,羊毛一離開她的手就輕快地飛揚。

羊毛在山野里閃光,仿佛一段一段的光波。

“她就是碧喜?!崩釵乃盟?。

“她穿著黃綠格子的衣服?!蔽宜?。

“是的,那種服裝的樣式村上的人當時還叫做大翻領。她去陀臺時從我的油菜田路過。她在田頭給我丟下幾顆核桃。她帶去的羊毛里摻了很多土,我擔心她賣不出去?!?/p>

“有一個人的額頭很寬,他的眼睛里好像有兩只翅膀,他的喉結特別突出,這個人是誰?”我問他。

“是老客?!?/p>

“老客我認識,但他不是老客?!?/p>

“那準是老客的父親?!?/p>

“不,據說他是老客的另一個父親。一個名叫蘇黨參的女人對我說的?!?/p>

“我不知道誰叫蘇黨參,我只知道老客的父親就像你說的那樣。他死的時候我已有七歲了,他的樣子我記得。他瘦得只剩下一張松松的皮了,還連連向外吐綠水。他餓得沒辦法,吃了地窖里丟下的病番薯。他找到兩塊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番薯,就高興地往家跑。我想他準是找到了好東西,就跟了去。走到他家里看見他和老客正大嚼番薯。老客的嘴里冒出血,把那塊番薯染成了黑紅色,像在嚼一顆心。后來我聽人們說老客在沒有吃父親找到的番薯之前正啃一塊石頭。他想石頭在他嘴里或許會變成美味的食物,結果他的牙齒啃壞了一顆。一直到他把父親埋到山里,他嘴里還在冒血。村上的人只看見他大張著饑餓的血嘴,而聽不到他的哭聲。我還是記得清老客父親的模樣,他活著的時候碰見我就摸我的腦袋,對我說,‘嗣兒,長大不要城里的女人做媳婦,記著沒有?’我說記著了。凡是見過他的人都忘不了他的眼睛?!?/p>

“你相信活著的人能見到死去的人嗎?”隔了一陣我又問。

“能?!彼忠淮慰隙ǖ鼗卮?。

“老客也經??吹僥切┧廊サ娜寺??”

“他經常去看望他們。如果你想找他們,你就肯定可以找到。他們在你心中掩藏著,上面是一層層的迷霧?!?/p>

我和李文嗣走上一盞燈也未亮的大街。鳴沙莊的上空出現了一絲騷動的跡象,但它仿佛林間吹動著干燥樹葉的微風一樣,很快地輕輕響著消失了。

鳴沙莊仍舊處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寂靜中,在這樣的狀態里將會發生更嚴重的破壞事件。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樣,在新世紀的大門啟動之際,懷著惶惶不安的心。

李文嗣對我說:“等著吧,現在那些窗子后面正有許多人拿著錘頭或者石塊準備投到街上來。孩子們睡不著覺,手里拿著刀子,在大人們砸壞了玻璃、用具之后,他們會用小刀割破床墊、沙發的皮革?!?/p>

我們很快走出了鳴沙莊。

村子在二十世紀末的夜空下面,呈現著神圣的深紫色。

路過村前的一個噴水池時,李文嗣讓我停下來,并指給我看一個東西,那是村中鐘塔上的大鐘。鍍著綠色熒光粉的指針,清晰地顯示出世紀末最后一個夜晚的時間:

十一點。

那指針將要重疊在一起的形象,讓我想起射向穹頂的箭。

“最后一次鐘聲就要敲響了。它將發出信號?!崩釵乃盟?,“指針還在走?!?/p>

水池的噴泉已不再噴水,稀薄的星光灑落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如同一層冰。我想象這將是時間在漫長的二十世紀滑過去的最后一片冰凌。

李文嗣翻過路邊的石欄,攀住低俯過來的樹枝跳下去。我也學著他的樣子跳到路旁溝底的石頭上。

石頭和草木在夜間的顏色不同,我能夠看到應該踩在什么地方。

離村莊很遠之后,從山道上再去尋找夜空下的鳴沙山,已不知在哪個方向了。

山谷幽暗陰冷。我聽見腳把碎石踏落下去以及細樹枝被折斷的聲音。如果李文嗣站住不動,我就很難看到他。他的影子同周圍的大山融合在一起,只有當他活動時才能將他從中分辨出來。我想他看我也是這樣。

漸漸地我開始懷疑李文嗣的話。

我趕上他時前面的山路寬了一些。他在外側,我緊靠著路旁的石壁。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老客在哪里?!崩釵乃盟?,“他從我那里拿走鐵錘和鐵釬我就知道他要干什么?!?/p>

我說我在青龍咀山崖下看到過老客使用的錘頭和鐵釬。

“他在村莊周圍的群山里游蕩。你記得前幾天夜里聽到的那種響聲吧?!?/p>

我說:“是的,老客妻子也聽到了?!?/p>

“村上的人都會聽到。那是大山在響?!彼?,“鳴沙山有個山洞,聲音就是從那里發出的。當年老客的父親在青龍咀追回老客,過了一個月才回到村里。他抱著老客出現在村頭時你想不到他會變成那么膽小的人。他沿著墻根走到家里,十幾年時間他總是怕跟人講話。這一個月的事情村里人一直沒弄明白,大家看到的是他的漂亮女人從那以后就不見了。我后來從老客嘴里得知他們原來躲在鳴沙山的山洞里。他的父親打算永住在山洞,不回村里了,可是他又改變了主意。一直到他死去,除了老客,他對誰也沒提過山洞的事。老客曾告訴我山洞的位置,我想他后來去過,而且不止一次。村里很少有人知道這么一個山洞,以及大山響的原因?!?/p>

我們拐過一個小山頭,面對著一片深黑色的樹林,停住了。

這時候從樹林深處傳來錘子和鐵釬的敲擊聲,可以斷定那是從山洞里發出來的。

我和李文嗣側耳細聽,忽然有一種悠揚的哨聲代替了錘子的動靜,動聽如空谷橫笛,幽緲清純又如天外之音。

哨聲在空谷中繚繞不已。此刻,周圍的山峰也好像琴鍵一樣,一起發出和鳴。

遠遠的又有鐘塔報時的鐘聲傳來。

李文嗣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說,開始了。

我也相信鳴沙莊此刻正處在一種不可阻擋的動蕩之中。

在我想細聽加以證實的時候,四處響起一聲巨大的轟鳴,仿佛有強大的風暴席卷了過來。

在那個猶有余音的山洞口,李文嗣低聲詛咒著黑暗。

我打燃了火機,黑暗的影子立刻像云霧一樣向后退去,在一定的距離外飄蕩。

借著火焰的亮光,我們小心地鉆入洞口。眼前出現了一條通道,幽深曲折。洞里蘊含著人的生息。地勢開始向上傾斜。在拐過一個形同邃古巨樹的石柱之后,洞里陡然立起一個高與人齊的石壁。光線照出石壁腳下的灰白沙堆,還有一些細沙從壁上的洞口,像水流一樣,沿著壁褶傾瀉下來。我又聽到沙子清悠的聲響。

李文嗣爬了上去。

沙子從洞頂的石隙流到他的脖子上,使他身上揚起一股淡淡的白色煙塵。我將打火機遞給他,他便伸手把我拉上去。我們轉過身立刻看見一片坦蕩的地方,如同大廳。

最使我吃驚的是,一塊從洞頂墜落下來的大石底下躺著一具死人的骨架。沙子就是從大石墜落的地方流瀉下來的。那個缺口仿佛經過了流水長久的沖刷一樣。

我斷定在樹林外面聽到的巨大的聲音就是這塊石頭墜落時發出的。

“這就是老客?!崩釵乃玫蛻?。我以為他又看見了另一個人,但他又說了一句。

“不會的?!蔽宜?,“他不會只剩下骨骼?!?/p>

死者的一只腳探在石頭外面,腳趾骨節已經一節一節地脫落在地上。它的顏色斑駁,準是長久在陰暗的洞穴里受潮濕浸蝕而生出了綠斑的緣故。

我們又走到大石的另一端,死者的顱骨完好無損。深陷的眼洞里盛滿了光焰投過來的幽暗的影子。有兩只受驚的小鳥從里面飛出,朝洞口飛去。他把打火機移到死者的頭顱上,提醒我看死者的額骨。

“看看這樣寬的額頭,這樣深的眼洞,他是老客?!?/p>

他把手指伸到眼洞里說里面還有熱氣,證明剛死不久。我大為疑惑,他要我也照著他的樣子試一試。

我說既然剛死不久,不會只剩下骨骼吧。

“死了一個世紀,只好這個樣子了?!彼?。

“一個世紀!”我驚奇地叫道。

“一個世紀不算長,也不算短。現在是另一個世紀。他在上個世紀的最后一下鐘聲中死去了。巨大的石頭砸在他身上,這是命運中的石頭?!?/p>

我開始懷疑現在身處的地方是否真實,李文嗣的話令人難以相信。

我們安靜下來,沙子的聲響已經消失了。

李文嗣又把手伸到死者的下頜骨上,在下頜骨裸露的牙齒上寒光游移。他拿下上面的一顆牙齒,牙齒間出現了一個小黑洞,原來里面彎曲地生長著一棵草。他說:

“老客的牙齒咬得很緊,他已經對我們沒什么可說了?!?/p>

我忽然產生了想撫摸一下死者的沖動,這種愿望驅散了我內心的膽怯。

在手掌下面我感到一陣砭人肌骨的刺激,但它漸漸消失了,并且我似乎感到神經在死者骨頭的表面顫動不已。

我拿開手掌,火焰照出死者額頭上跳躍的紅色神經,它們像絲一樣網絡在骨頭上面。隨著我的手掌拿開,紅色神經又逐漸消失不見了。

李文嗣從石頭一旁找到了錘頭和鐵釬。

現在我無法再對這是否是老客表示懷疑了。

他是在新世紀來臨的瞬間死去的,我覺得他生活的那個世紀離我那么遙遠,仿佛我并不曾在那里生活過。

后來我們又在洞壁上發現了幾尊古樸的石像。石像采用浮雕的形式,它們的身體很不成比例,卻充滿了那種永恒的悲涼的氣氛。它們的鼻子一律是凹下去的,顯得很怪。

在它們粗糙的面部,我還看到布滿了紅色的斑紋。李文嗣這樣說:

“老客在雕刻這些石像時,握著鐵釬的虎口震出血來,血就灑在石像上,滲到石頭里去。他的生命轉移到它們身上,他給了它們靈魂。它們將代替他永遠在黑暗里思想、回憶和希望。老客沒有力量這樣做了,但他充滿智慧,他選擇了石頭。他將他的生命固著在石頭上,你看到的桃符上的花紋也是他的血染成的?!?/p>

我們還在山洞的一角發現了一些發霉的玉米粒和油菜籽。

我們返回鳴沙莊時騷亂已經停息,那已是凌晨三點。

人們正處在輕松安詳的睡眠中。

街上到處扔滿石頭、木棍之類的雜物,我們不時地踢在地面的鐵盒上,弄出刺耳的哐當聲。

李文嗣與我分手之后,我就回到住處。

我疲勞之極,沒脫鞋子就躺倒在床上,但是這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我拿起話筒,里面傳來我似曾熟悉的孩子的聲音。他告訴我,河在我背后了。

我想起二十九日上午電話里那個不知名的孩子,心里充滿甜蜜的緊張。

“孩子,我聽不出你是誰?!蔽藝庋?。

“我是你的兒子?!彼邐鼗卮鷂?,“在你的腳剛剛走上河岸時我就來到了?!?/p>

我不由得渾身大抖,一種新鮮的、激動的感覺強烈地襲擊著我。

我緊緊抓住電話,問:

“現在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身旁?!被巴怖锏納羲?。

我迅速扭轉身體,環視我的房間,白色的熒光里沒有第二個人,但我覺得那聲音是那么真切,而且我完全被無邊的溫暖包圍了,連每一個毛孔都在幸福地張開。

“記住我們約定的時間。感激你,爸爸?!蔽業畝幼詈笏?。

后來任憑我怎樣對著話筒呼喊,也沒有回聲。我疑心自己處在一種虛妄中,但是周圍的一切以及新舊世紀之間的情景同孩子的聲音一樣真實,仿佛我的軀體一樣可以捉摸,仿佛夜空里響亮的鐘聲一樣可以追憶。

我想明天一早一定趕回陀臺。

我不知怎樣地酣然入睡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覺。

早晨,薔薇色陽光籠罩鳴沙莊。

情緒激昂的人群散布在街頭,滿懷歡欣地看著破碎的玻璃窗和路旁掀翻的綠色長椅。那些尖銳的玻璃渣兒,在太陽的光線中五光十色,如同安插在房屋上的水晶。

我從李文嗣家里出來,在村署附近看到了人群中忙碌的小李。他正指揮別人將那幾輛四輪朝天的倒霉的汽車拖到路邊。另有幾個人吵吵嚷嚷地從村署走出來布置工作。他們的臉色通紅,手舞足蹈地從這里走到那里。

我知道胡秀英昨天走了。

那女人給村里人留言說要到她兒子那里去,現在村上的人正設法同她兒子取得聯系。村上保存完好的只有她家的房子。

將近九點半,報社的汽車來到鳴沙莊。

司機一見我就向我表示祝賀,說我的妻子在昨晚生下了一個兒子。我像被人猛擊一拳,腦袋發暈。小李過來扶我,我坐上車說我真是高興。司機啟動引擎。車很快離開村莊,四周蒼山的邊緣晶亮。

路過青龍咀時,司機發現路邊站著一個人正朝我們招手。司機將車停下,那人就從一側的車門鉆進來,坐在我旁邊的位子上。

我從車窗向青龍咀下的蒼茫山林眺望一眼,并沒有看見一家村舍。

我回憶今天早上我在李文嗣家里時,他突然對我閃現出鮮有的笑容,使我想到那是他心中凍硬的泥土正在悄悄融化。他是一個好看的男人,他的眼睛里竟像有兩朵火苗隱藏著。

他叮囑我不要向輿論界以及任何一個人披露老客的死。

“你就當他永遠地失蹤了,這樣的新聞可能更能牽動人們的注意力。什么也不要再去追究,把他的失蹤當成一個謎。沙子將堵住那個洞口?!?/p>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就在我起身告別時,我發覺他的房子里還有另外一個人。

我盯著他收藏農具的房間的門,但他并沒有顯出慌張。他的拇指在其他的手指尖上滑過去,我聽見輕輕的摩擦的聲音。他忽然笑著說:

“我知道誰是蘇黨參了?!?/p>

我只問他:“屋里還有誰?”

“我知道誰叫蘇黨參了?!彼炙?,漸漸收斂了笑容。

“屋里肯定還有別人?!?/p>

“我知道誰叫蘇黨參了?!彼種馗吹?,語氣強硬得仿佛錘子。

看著他固執的態度,我便不要求他回答。

“你手里拿的什么?”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男人小聲問我。

我打量了他一下,見他穿著很厚的黑大衣,豎起的衣領盛著他的腦袋。我說是送給我兒子的一件禮物:

“這是上個世紀的一個人的桃符?!?/p>

他輕輕地笑了說:

“不大吉利吧?”

我有些不快,白了他一眼說:

“你真是迷信!他是個非凡的人,沒有他,一個村莊的幾十年就等于白過。再說我已經決定給我的兒子取名里根,知道嗎?”

“那個人怎么樣了?”

“他死了。他在大山的石頭上留下了他的名字,人們雖然很快就會忘記他,但那根本沒關系?!?/p>

“死在哪兒了?”

我想起李文嗣的話,就氣勢洶洶地回答:

“不知道!”

“哼?!彼蛻盜艘瘓涫裁?。

在以后的路程中我們都不言語。

車開到陀臺火車站前的大街上,那個男人要求停下來。他很客氣地向司機道謝。

街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游行的隊伍從大街另一頭氣勢磅礴地走過來。我們的車必須等到他們經過以后才能開過去。

前面卻又過來一支隊伍。

一輛長長的平板拖車上,站著幾個由機器操縱的紅衣紅褲的假人,在揮舞一具磷光閃閃的巨龍。

巨龍嘴里模擬著野獸的吼聲,卻不時發出令人發笑的吱吱呀呀的尖叫,仿佛里面有一群饑餓的老鼠,又如用壞的太師椅,被人故意扭動一樣。

這群人中有著眾多的老人和強壯的青年,我猛然想起什么,急請司機等我一下。

推開車門,我向車站前洶涌的人群探望。

視野里很快出現了一只向我展翅而飛的大鳥。那只能是老客的目光。他變得連我也認不出了。我竟與他同行了一路!

那只鳥很快消失了。裹在黑大衣里面的老客在城市的人流中使我再也不能分辨出來。

我茫然無所顧,將車門關上。我想起眼前開始的已經是新世紀的生活,而且生活一刻也沒有停息過,正如讓-紐索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