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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南fc对柔佛dt: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山花》2019年第10期|范小青:到代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山花》2019年第10期 | 范小青  2019年10月09日08:13

范小青,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代表作有長篇小說《女同志》《赤腳醫生萬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短篇小說《城鄉簡史》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長篇小說《城市表情》獲第十屆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并獲得第三屆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成就獎、第二屆林斤瀾杰出短篇小說獎、汪曾祺短篇小說獎等。有多種作品翻譯到國外。

多年前,葉白生的事業剛剛起步的時候,簡直焦頭爛額,心煩意亂。有一次有個大項目要推進,可是困難重重,關鍵是心中無數,進退兩難,有一天聽信了別人的建議,就到廟里去求簽。

去的路上,還一路焦慮發脾氣,可是一進到廟里,頓時感覺不一樣了。

這是個小廟,人也不多,葉白生踏進廟門,聞到了香的氣味,紛亂的心情和思緒一下子清爽了,心想,這個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還用得著求簽嗎?

他也不求簽了,掉頭回去了。

回去以后他吩咐常靈去置辦點香的東西,辦公室有了廟里的味道,心思就安定清爽了。

常靈應聲而去。

常靈是他的秘書,名字雖然叫常靈,人卻常常不靈,整天板著個臉,麻木不仁的樣子。只是因為當年葉白生起步的時候,常靈的叔叔拉過他一把,后來就把侄女安排過來,換了幾個崗位,都不成氣候,還招人議論反感,最后索性放到自己身邊做個秘書,打打雜,反正總辦秘書有好幾個,多她一個少她一個也無所謂。關鍵是老婆看著放心,與其多事去招別的女秘書,就常靈吧。

常靈在生活中也是馬馬虎虎的,也不想著打扮打扮,人家女孩子三天兩頭跑美容院,她卻連個薰香的事情都沒關心過,好在她還蠻虛心,請教了幾個同事,然后去小商品市場轉了一圈,有盤香賣,卻沒有看到香爐,人家指點她說,你買香爐,到文廟的古玩市場去看看吧。她就到了古玩市場。古玩市場里有店,也有地攤,滿地都是,她踏進去第一步,有個地攤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幾個小香爐,看看大小適中,她從里邊隨手拿一個,問了價錢,能接受,就買回來了。小香爐有點臟,常靈用抹布擦擦干凈,就在葉白生的辦公室點上了香,細細的白煙就從爐蓋的小孔中裊裊升起。

說來也怪,葉白生不僅那一個項目獲了成功,后來他的事業簡直是蒸蒸日上,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只是常靈替他置辦的點香的那個東東,地攤上搞來的,實在是太LOW了 ,到葉白生辦公室的人,要么是不在乎點香的事情,但凡在乎一點的,都會對葉白生的香爐提出意見,說這個香爐簡直了,舊陋,昏暗,毫無藝術之光澤,等等,之類,總之缺點是要多少有多少。

其實要說藝術,葉白生本來也沒有什么藝術的養分。何況他在乎的也不是香爐,而是氣味。但是說的人多了,他也會朝那只香爐看上一眼,可即便是多看幾眼,他也仍然對香爐沒有感覺,只要聞到檀香的味道,一切就OK。

只是在別人議論這個香爐的時候,他會應對一下,數落幾句,檢討幾句,好歹也算是禮數,其實是嘴不應心的,他的心思不在那上面。

可是別人就會當真了,說,改天,我送你一只。

說,哪天我給你看一只宣德。

等等。

葉白生才不會放在心上。但是常靈在一邊聽多了,漸漸從麻木中蘇醒,有了感覺,她就一心要給葉白生換香爐。現在她也知道做功課了,上網查,虛心請教內行,然后下手買,總之是在短時間里經她的手,換過好幾個香爐,但別人來葉白生辦公室,話題若是扯到香爐,總還是覺得香爐和葉白生不配。

常靈很快又對自己失望了,不再去換香爐了,她現在把希望寄托在那些說過要送香爐的人身上,過了不多久,果然有人送來了香爐。

這是一只景泰藍小香爐,十分精致,十分養眼,怎么看著都舒服。來葉白生辦公室的人,注意到這個景泰藍小香爐,聽說是一個懂行的朋友送的,都十分贊賞,說什么的都有。

說著說著,葉白生就被打動了,忍不住去看一眼,再看一眼,這樣一眼兩眼的,漸漸地居然成了習慣,每天到辦公室,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景泰藍小香爐,工作的間隙,也要看它一眼,累了的時候,也要看它一眼,高興的時候,生氣的時候,都要看它一眼。

他忍不住打電話給老霍,問他,你送我的小香爐——那老霍是個成功的商人,正忙著談生意,就簡潔地打斷他說,哦,小東西,玩玩的。

葉白生知道他忙,但還是多說了一句,為什么這個香爐這么討喜。老霍更簡潔了,只說了三個字:到代的。

現在回想起來,葉白生都覺得臉紅,那時候他連什么是“到代”都聽不懂,他趕緊問,到代,什么到代,哪兩個字?到是到了的到,代是——這才發現老霍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他能理解,生意人嘛,跟生意無關的話不多說,他也是這樣的。

葉白生腦子里就留下了“到代”這個詞,常靈也知道他腦子里有這個詞,她雖不怎么靈,但是查查知識還是可以的。她查到了“到代”的意思,就抽空告訴了葉白生。

葉白生聽了,仍然有些迷惑,不是迷惑“到代”這個詞的意思,而是迷惑老霍說的那個“到代”。既然“到代”的意思是這東西夠年份,那具體是什么年份呢。那老霍說到代,是到哪個代呢?

因為后來常靈又學會了舉一反三,查了“到代”以后,又去查了宣德爐和景泰藍這兩個概念,并報告了葉白生。

這時候葉白生才略知一點,原來最有名的香爐是明朝宣德年間的宣德爐,而景泰藍的香爐,最早出現在宣德往后的兩代即明朝景泰年間,那么朋友所說的“到代”,到的是明朝景泰年間的“代”嗎?

近六百年前的東西,而且是宮庭監制,用于皇家,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又不是穿越的故事。如是確鑿,這個禮也實在太重了。

朋友原本是一般的朋友,禮卻不是一般的禮了。

又打老霍電話問,關機了,后來才聽說,出國了。

常靈現在開始有點顯靈了,她知道老板一直惦記著小香爐的來龍去脈,又沒有時間去漲知識。

你不漲我漲。她這么想著,就繼續學習了。

很快就又有新的知識到了葉白生這里,所謂的這個“到代”的“代”,也并不是非指明朝的那個代,后來在清朝也有許多仿宣德爐的,有人認為那應該稱之為仿,也有人認為那不能說是仿,就應該算是宣德爐,只是不出產于宣德年間而已。

葉白生是聽懂了的,但他還是愣了一愣。常靈這時候已經能夠領悟,能夠融會貫通了,她舉例說,比如說吧,有個意大利包包牌子叫1888,是1888年創的品牌,現在仍在生產包包,仍叫1888。

這個比喻其實是有問題的,常靈才學一點知識,就有點自以為是,自說自話?;故搶匣八檔煤?,半瓶子醋,亂晃蕩。但是那會兒葉白生聽不出來,他跟著常靈的思維走下去,說,你是說,像個品牌貼標簽那樣?常靈說,有點像,不過這里面沒有知識產權問題。

葉白生笑了一笑,說,知道了,反正,總之,是到“代”,難怪怎么看怎么有感覺,原來是時間和歷史在提醒我們。停頓一下又說,只是具體到哪個“代”,不知道,是這樣理解吧。

常靈說,如果葉總想了解,我再去了解。葉白生朝她擺擺手,看起來是不用了的意思,但常靈的理解是:你去吧。

后來常靈就向葉白生提出,現在電視臺有一檔鑒寶節目叫“寶貝大家看”,不如上那個節目,請專家掌眼。葉白生心想,你個常靈,倒真的靈了起來,還學了些行話呢。嘴上說,為什么要上電視,為什么不能直接找人介紹專家看看?常靈說,葉總,聽說這行水很深的哦,誰知道專家到底有沒有真水平,還有,專家到底是不是真專家,誰知道喲。葉白生說,你倒相信電視臺?常靈說,他們變戲法,是當著許多人的面變,有點難的。

咦,葉白生感嘆地想,一個白癡丫頭,靠著一只小香爐,還拽起來了。就任由常靈出面去搞定了。

他本來是一直要躲在幕后的,但是到了錄播的那一天,心里癢癢,就想辦法混到現場觀眾堆里,坐在那里觀看“變戲法”。

一次鑒寶節目安排六件寶貝,第一個持寶人拿來的是一只盆不像盆碗不像碗的瓷器,下面有大清同治年制的款,持寶人稱是祖傳的,爺爺說的,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

大家心里一算,呀,爺爺的爺爺,那是多久了,更何況了,也沒有聽見爺爺的爺爺說什么,會不會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呢,那肯定不止是同治了吧,那是在哪里呢。

可是結果被專家三言兩語就打發了,專家說得干脆利落,一太重,二賊亮,三顏色深,四款太細,五有眼有珠,六紋飾不對,七等等等等。所以是現代仿品,只有不多幾年的時間。

這個持寶人十分難為情,因為先前說了爺爺的爺爺,這會兒感覺是天差地別了,趕緊下臺去吧,有點夾著尾巴逃跑的感覺。

其實真是大可不必,本來嘛,鑒寶是已鑒為主,不是以寶為主,鑒出真寶固然開心,鑒出假的偽的仿的,也一樣大有好處,一樣是教人長記性,漲知識。

第二個持寶人上來,沒有多說話,但是從表情上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寶是有著足夠信心的。

可惜的是,專家鑒的不是他的信心,更不是他的表情,最后專家給出結論:現代仿品。

這第二個持寶人有點脾氣,臉色頓時不好看了,十分不服專家的鑒定,爭辯說,你們想想,我父親八十年代就花了上萬元買的,怎么可能——

兩專家對視一笑,十分委婉,其中一個說,那只能說你父親買虧了。

主持人順便加了一句,這是打眼了。

女主持人也給大家普及說,也就是走眼吧。

持寶人更加不服了,犟著頭頸說,我敢肯定,這就是南宋玳瑁釉盞,真正的專家,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這似乎是在諷刺臺上專家不專家了,不過他完全沒有感覺此話有所不妥,繼續說,對于古玩,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你們有你們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

有人不屑地笑了,當然比較文明禮貌,只是暗笑而已,坐在葉白生邊上的一個觀眾,忍不住嘀咕說,那你來上節目,請專家鑒寶豈不是多此一舉,你只管抱著自己的看法就行了。

葉白生朝他看了一眼,他朝葉白生“嘻”了一嘴。

接下來輪到常靈上場了。常靈穿了一件綠黃紫混色緊身連衣裙,陪襯著她微胖的身材和暗黑的皮膚,真是要多別扭有多別扭,連一向厚道的主持人都忍不住調侃說,大姐,你一上來,嚇我一跳,以為來了一只粉彩筆筒。

觀眾小聲哄笑,常靈大概以為這是在夸贊她,所以她還做了一個阿娜多姿的動作,笑稱,主持人好,我這是精心挑選的哦,我是你的偶像哎,哦不,錯了,你是我的偶像哎,上你的節目,不能馬馬虎虎的。

主持人知道自己剛才脫口那句話說得不妥,迅速調整好了心態,如果持寶人生氣不爽,他已經準備好了圓場的應對,卻不料持寶人竟還樂在其中,主持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氣,趕緊拉回正題說,好,請持寶人說一說寶貝的故事。

常靈說,故事——呵呵,這個寶貝不是我的,是我老——忽然想到葉白生不愿意露出身份的,趕緊打住。

主持人又樂了,說,是你老?老什么?老公?老爸?老媽?老兄?老弟?老師?老板?老友?老(佬)爺?一連串的追問,把大家都逼樂了,常靈更是樂不可支,笑得花枝亂顫。

但是她笑歸笑,還沒有笑到腦殘,她腦袋里有根紅線,?;ひ棟咨暮煜?,所以到底沒有說出是“老板”委托她來的。由于交待不出委托人,她被逼到墻角,只好奮起反抗,反問說,難道一定要出賣了人,才能上節目?

主持人被她將了軍,趕緊說,沒有沒有,節目沒有這個規定,你注重個人隱私,不愿意說,完全可以保密,因為我們的節目要鑒的是寶貝,不是人。

既然沒有故事,那就直接請專家掌眼。專家是一老一少,老的已經老眼昏花,少的看起來還很嫩,但人家是專家,沒幾把刷子,是坐不到那個位子上去的。

老專家和小專家,互相從來不拆臺,做的都是補漏補缺補豁邊,即便其中一位的發言明顯有誤,另一家也能把它補圓了。真是什么都補,就是從來不補刀。

這才完美合作,天長地久。

對著景泰藍小香爐,他們也仍然交換著互相鼓勵的目光,仍然高度一致地展示幾個常規動作:扶眼鏡,舉放大鏡,微微皺眉,然后,輕輕點頭,然后,其中的一位,舉手示意,由他發言。

這次是小專家說話,小專家說了一大堆令人心服口服的術語行話,一二三四五六七,雖然年紀不大,卻是一肚子的才學,滿眼的實踐經驗,最后給出的結論是:景泰藍小香爐,年代是乾隆。

不知是不是因為前兩個寶貝都沒有成為寶貝,這會兒鑒出個乾隆來了,現場的氣氛頓時活躍了,觀眾席中有了竊竊私語,主持人也有點興奮,一搭一檔插科打諢。

這一個說,看看,看看,我剛才說什么來著?

那一個說,你那是蒙的。

這一個說,希望你下次也蒙一蒙。

那一個說,希望你每次都能蒙對。

真是一對厲嘴。

其實大家知道,觀眾也好,主持人也好,都是持寶人的點綴,現在最著急的是要看持寶人的反應,可是常靈的腦筋常不靈,向來要比常人慢半拍,等她慢慢回過神來,問出的一句話,就讓人大跌眼鏡,她居然說,憑什么說它到了乾隆的代?

這算是問題嗎?這個問題,也就是剛才專家詳細解釋和介紹的嘛,一二三四五六七,難道她剛才根本沒在聽,沒聽見,或者,聽不懂?

專家是胸有成竹的,他們見過的寶和非寶,他們見過的人和怪人,多了去,真正可以做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是為了鄭重起見,還是由老專家接過話題來回答,老專家說,這個,剛才小李老師都介紹了,我再簡要地說一遍,大致有幾個方面的判斷,一二三四五六七,等等。

這回常靈好像聽明白了,當即說,既然大家都知道這些道理,造假的人也一定知道,他就按照你們說的這個一二三四五六七造假不就行了。

一老一小專家同時笑了起來,小專家朝常靈站著的方向伸了一下手,說,呵呵,這位持寶人,你是與眾不同啊,一般持寶人都是滿懷著希望來的,你卻好像,嗯,好像不希望什么。

常靈說,呵呵,我地攤上買來的,200塊錢,我不抱什么希望。

葉白生心里頓時“格登”了一下,常靈怎么會說是她在地攤上買的?難道她想捉弄專家?可是,她真以為專家是那么好捉弄的?

當然不僅葉白生奇怪,連主持人也覺意外,其實在這個專家掌眼的時刻,主持人是應該閉嘴的,但是現在他又忍不住了,說,喲,大姐,看起來你揀了大漏啦。

那個不以為然的女主持人則立刻打擊男主持人說,你以為呢,天底下到處都是漏,天都漏了。

常靈說,人人都說中大獎是做夢,但是每次開獎不是都有夢想成真的幸運者嗎?

主持人又插科打諢了,這位持寶大姐,看起來是位行家哦。

常靈說,我不是行家,我是行貨。也不知道她腦子里哪里冒出個“行貨”這個詞來了,怎么不說是蠢貨呢。

主持人立刻配合說,謙虛,謙虛,人都長得這么美了,還謙虛,你讓別人怎么活呀。

專家和大家都笑了,女主持人又補了一刀,說,行貨就是批量生產。

常靈說,是呀,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批量生的呀,你們身邊周圍,我這樣的人不多嗎?

主持人倒是慢慢適應了常靈這款,覺得她的拿捏做作,都是淺層次的,不費神,好打理,所以主持人又來湊熱鬧了,說,哦,大姐不僅是行家,還是哲學家。

女主持人在一旁邊敲打他說,打住打住,回歸主題吧。

這才回歸到鑒寶,小專家似乎意猶未盡,又重新表揚了小香爐一番,最后,老專家也補了幾句,大致意思就是,品相好,不多見之類的行話術語,也說到了“到代”這個詞。

現在葉白生已經知道了,這個“代”,是清代的“代”。

現場大屏上出現了“乾隆 景泰藍小香爐”的字樣,接著,專家給出的驚心動魄的市場參考價:15萬元。

15萬,這個數字讓現場的觀眾有點騷動,而等到常靈的心理價位1萬元出來后,又引起了再次的轟動。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葉白生進辦公室第一眼,就發現那個“到代”的小香爐不在了,想問問常靈,卻不見人,葉白生打電話,接了,說在上衛生間,馬上過來。

沒心沒肺,說謊不打草稿,葉白生也懶得和她計較,放下香爐專心忙事業了,看材料,聽匯報,審核方案,還開了一個中層會議,忙了半天,歇下來,目光回到香爐應該在卻又不在的那個地方,才想起,常靈一直沒有從“衛生間”出來。

心里正在奇怪,常靈的電話到了,聽起來聲音已經有點遙遠了,說她現在在南山呢。神神秘秘的,好像還特意壓低了嗓音說,葉總,葉總,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你來南山吧,你一定到南山來哦。

葉白生說,南山?你到南山干什么?難道被綁架了做人質?

常靈鬼鬼祟祟說,噓,不是我,是香爐。

葉白生說,???有人綁架了香爐?

常靈“嘻”了一聲說,咦,葉總,你不是喜歡香爐嗎,南山這里,有好多好多香爐。

好多香爐?葉白生沒好氣地說,我要好多香爐干什么?我一個香爐足夠了。

常靈趕緊解釋說,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葉總,你想想,這么個小東西,值15萬呢,說不定,嘿嘿,還不止這個數呢。

葉白生愣了一愣,說,是你在地攤上買的?

常靈笑了起來,當然不是,怎么可能,在電視臺我是瞎說的,看看專家到底真不真,看起來是真的哦,他們不受地攤貨的影響,真的就是真的,不管出生和來路——哎哎,葉總,先不說它的來路了吧,先著急它的去路吧,現在我在南山呀,南山這邊,香爐好多呀。

葉白生沒好氣說,南山的假貨,全世界都有名了,你是不是建議我多進一點假貨,我們公司,干脆改做香爐買賣——

聽到常靈在電話里“咯咯咯”地笑,葉白生忽然懷疑起來,自己是不是一直被常靈在牽著鼻子走?他一生氣,說,你趕緊回來上班。

葉白生簡單粗暴了,常靈也不能再發嗲了,只得說,葉總,葉總,我再請半天假,南山我還沒有玩過呢,我先上山轉一下,再到湖邊坐一下快艇,再到對面的無人小島去看看,然后還要到農家樂吃飯,這邊的湖鮮可贊了。

葉白生就隨她去了。不過他隱隱覺得常靈會出什么故障的。

后來常靈回來了,果然出了事故,她把小香爐弄丟了,讓她回憶在哪里丟的,怎么也想不起來。常靈一邊哭一邊說,葉總,你肯定不會相信我,你肯定懷疑我賣掉了,我真的沒有賣掉,我真的是玩昏了頭,不知道丟在哪里了。

又說,我知道,哭也沒有用,我賠,我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錢,我分期還行不行,要不你從我工資里扣,每個月扣一點,不要全扣光呀——

她見葉白生始終不吭聲,吭哧了一會,又說,葉總,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我坦白,我坦白,其實,我帶著香爐到南山去,是想請他們仿一只假的。

葉白生說,哧,你有意思。

常靈說,說實在的,這么貴的東西,放在這里點香,我舍不得,再說了,萬一哪天霍總要討回去——她小心地看了看葉白生的臉,又說,我是說,萬一哪天你們翻了臉——

葉白生打斷她說,我們翻臉,我們翻什么臉?

常靈說,咦,生意人之間,不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嗎?萬一哪天他向你借錢,你不肯,不就翻臉了?一旦翻臉,他就會想到小香爐,他要討回去——

葉白生嗆白她說,那就把假貨還給他?

常靈笑道,這就看葉總您的意思了——不管怎么說,我要到南山去仿一個,可惜了,不僅假的沒仿成,真的也丟了。

葉白生說,為什么沒仿成?

常靈道,仿的話,原件要在那邊放三天,我怕您懷疑,就沒答應——葉總,您要是不相信我——

葉白生哭笑不得,說,我就是不相信你,你怎么辦?

常靈兩手一攤,道,我也沒辦法。

對話再也無法進行下去,葉白生自然心存疙瘩,完全不知道常靈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倒是對鑒寶節目的鑒定結果有些想法,一直在回想節目當天的那些內容,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他知道電視臺有些節目定期會上網,到網上一查,果然有,于是重新看了一遍那一期的節目,看過以后,他仍然摸不著頭緒,茫然中,他的手指忍不住點了一下鼠標,他又看了以前的一期節目,接著,又看了一期,再看一期,看著看著,葉白生漸漸產生了興趣,后來他記住了每周這個節目的首播時間,到了時間,就推掉當晚的活動和應酬,守在電視機前。

這天他又看到了“寶貝大家看”的新一期節目,在節目中看到一個農民模樣的中年男人,他帶來的一只小香爐,從桌子底下緩緩升上來,給了個特寫的鏡頭,葉白生心里不由觸動了一下,一股暖流跟著緩緩升起。

這就是常靈搞丟的那只小香爐。

持寶人自我介紹,他是在南山開農家樂飯店的,這個小香爐,是吃飯的客人忘在店里的,等了幾天,也不見失主回來尋找,他很想主動去找失主,可是吃飯的客人都是流動的,吃過飯,人走了,就徹底走了,完全沒有線索,不知道從何找起。

主持人說,哦,我知道了,你今天來請專家看看,這個香爐值不值錢。

農家樂店主說,是呀是呀,我請專家鑒定一下,值錢的話,還是要想辦法找到失主的,不值錢的話就算了。我們農家樂旅游旺季的時候,生意好得很,每天有很多人來來去去,到哪里去找?

現場的專家,仍然是那兩位,動作和眼神也仍然和每一期節目一樣,兩位專家看過香爐,交換過眼神,果斷提出了自己的判斷:民國。

這是民國時期的景泰藍小香爐。最后給出的市場估價是三千元。

這個數字讓店主有點犯愁,他當場就嘀咕起來,三千元?三千元,這算是多少呢,是多還是少呢?我要不要去找失主呢?可是我到哪里去找失主呢?我怎么知道是誰丟失的呢?

葉白生趕緊打了常靈電話,告訴她看到小香爐了,讓她趕緊去聯系農家樂店主。

那位店主確實夠誠意,他雖然沒有認出常靈,但聽她說了香爐的細節,又說了在農家樂吃過的幾個菜,也就認了,爽快地還給她了。

小香爐失而復得,可常靈沒顧得上點香,她先是盯著香爐看了一會,然后對葉白生說,葉總,您是不是覺得不像?

葉白生說,我說我覺得不像了嗎?

常靈說,你要是真覺得不像,我有辦法叫它露出真相。

常靈還真有辦法,再上鑒寶節目。

她果然又去了。

主持人先看到香爐,笑道,咦,我發現一個現象,最近香爐來得特別多。然后看了常靈一眼,認出她來了,說,呵呵,大姐,又是你,又是香爐,你不會是專門收藏香爐的吧?

常靈說,我專門收藏同一只香爐。

主持人說,喲,大姐水平見風長,這話我聽出點意思來了。

女主持人調侃說,你對大姐真是有一眼哦。

結果,這一次鑒定出來,這只小香爐是當代仿品,工藝還不錯,值200元。

常靈一看估價200元,當場“啊哈”了一聲,說,不漲不跌,老少無欺。

也是到代的,到了當代。

電視機前的葉白生,忍不住給老霍打電話,電話接通了,葉白生是想問問老霍,他曾經說過的“到代”,到底到的是什么代,可是話到了嘴邊,還沒有來得及問出來,就聽到老霍在電話那頭急吼吼地說,葉總葉總,我正要找你呢,我出了點事,資金鏈斷了,你能不能——

葉白生趕緊掛斷了電話,無論能不能,無論有沒有,朋友之間,萬萬不可有借貸的往來。這是鐵的規律。

第二天到公司上班,有客人來葉白生的辦公室談事情,他是這里的???,過去也曾議論過葉白生的香爐,他朝擱放香爐的位置看了一眼,奇怪地說,咦,葉總,你好久不上香了,但是香味一直都有哦。

他見葉白生沒有回答,又說,從前聽人說,有心香這個說法,也許真有。

葉白生心里正在想著“到代”,只是他始終沒有想明白,到底什么是“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