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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首唐詩和一部白居易的長安遷居史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匯報 | 楊焄  2019年10月09日11:39

唐宋不少文獻都記載了一件大同小異的趣事:初至京城的白居易去拜謁前輩詩人顧況,沒想到對方拿他的名字開起了玩笑:“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王定?!短妻浴罰?。小說家言雖然并不可信,卻折射出唐代人對長安生活的向往和焦慮。而白居易數十年間在長安城中遷居的真實經歷,也確實令人驚嘆頗為不易。

唐代長安城通過縱橫交錯的街道將整座城市劃分成一百多個大小相近的坊里,正如白居易所描繪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登觀音臺望城》),星羅棋布的網格狀結構顯得井然有序。盡管在安史之亂后略顯凋敝,但當白居易來到長安時,依舊是一派“軒車歌吹喧都邑”(《長安早春旅懷》)的繁盛景象??晌俗急訃唇嚼吹目憑倏際?,“暄暄車騎帝王州,羈病無心逐勝游”(《長安正月十五日》),他不免有些忐忑難安,無心賞玩眼前的景致。

待及第后,白居易任秘書省校書郎,就此開始了在長安的生活。他先在東北角的常樂坊找到一處居所,盡管頹圮破落,僅有“茅屋四五間”,但“窗前有竹玩,門外有酒沽”(《常樂里閑居偶題十六韻》),仍令他心滿意足。閑暇時他也會四處游覽,當看到冬去春來時“冰銷泉脈動,雪盡草牙生”(《早春游曲江》)的情景,恐怕也有苦盡甘來的深切感受。有一次他還跑到西北角的輔興坊,品嘗從西域流傳來的胡餅。他后來在別處又見到類似的胡餅,立即寄了幾個給朋友,并以詩代柬調侃道:“寄與饑讒楊大使,嘗看得似輔興無”(《寄胡餅與楊萬州》)。常樂坊有一處古跡,相傳是漢代大儒董仲舒的陵墓,行人至此都要下馬致敬,故稱作“下馬陵”,又以訛傳訛成了“蝦蟆陵”,他應該也到此瞻仰憑吊過。多年后他被貶至江州,偶遇潦倒淪落的琵琶女,攀談中聽到對方介紹身世,“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頓時勾起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在淚濕青衫之際不由喟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琵琶行》)。

幾年后,白居易罷去校書郎,移居到長安城中部偏東的永崇坊華陽觀?!靶擋壞醬?,滿地槐花秋”(《永崇里觀居》),和臨近興慶宮因而更為繁華熱鬧的常樂坊相較,這里顯得格外幽靜。他與好友元稹同居于此,閉門苦讀,切磋砥礪,準備參加另一科考試。有時則邀請友人前來歡聚,“華陽觀里仙桃發,把酒看花心自知”(《華陽觀桃花時招李六拾遺飲》),“華陽洞里秋壇上,今夜清光此處多”(《華陽觀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玩月》)。偶爾也會外出游賞,有一天還興致勃勃跑到遠在大寧坊的河中節度使渾瑊家去欣賞盛放的牡丹,并擊節稱賞“香勝燒蘭紅勝霞,城中最數令公家”(《看渾家牡丹花戲贈李二十》)。不過數年后他再次提及京城賞玩牡丹的風氣,卻痛心疾首地斥責道:“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秦中吟·買花》),對先前的耽迷癡狂想必也深有悔意。

白居易再次登第后曾暫時離開長安任職,不久后回來,一度寄居在友人楊汝士、楊虞卿兄弟位于靖恭坊的私宅中?!按撼跣執荷釕?,無日花間不醉狂”(《醉中留別楊六兄弟》),足見賓主雙方言談投契。不過等到“楊氏弟兄俱醉臥”后,他卻“披衣獨起下高齋”,甚至“夜深不語中庭立”(《宿楊家》),似乎心事重重。原來早過而立之年的他尚未婚娶,而楊氏兄弟正好有個從妹待字閨中。當他在月下低徊彷徨時,或許正斟酌著如何締結這樁姻緣。所幸不久后便如愿以償,在送給新婚妻子的詩中他深情款款地寫道:“庶保貧與素,偕老同欣欣”(《贈內》),兩人的情投意合令人稱羨。

為了表達對妻子的愛意,白居易在鄰近靖恭坊的新昌坊又賃得一處居所。此時他擔任左拾遺、翰林學士,日常公務瑣碎繁雜。他對此時有慨嘆,“身賤每驚隨內宴,才微常愧草天書。晚松寒竹新昌第,職居密近門多閉”(《醉后走筆酬劉五主簿長句之贈兼簡張大賈二十四先輩昆季》)。尤其是冬天要趕去處理公務,“將赴銀臺門,始出新昌里”,“十里向北行,寒風吹破耳”(《早朝賀雪寄陳山人》),路途遙遠艱難。不久后女兒出生,“慚非達者懷,未免俗情憐。從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金鑾子晬日》),讓年將不惑的他覺得再怎么辛勞都心甘情愿。閑暇時他和居住在兩條街外靖安坊的元稹過從甚密,“微之宅中有辛夷兩樹,常此與微之游息其下”(《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元稹也提到白居易曾邀人到家中“說一枝花話”(《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即講說長安倡女“一枝花”李娃的故事以供消遣娛樂。稍后元稹賦有《李娃行》,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又寫了《李娃傳》,都和這個故事有關。在居所前有一座青龍寺,“閑有老僧立,靜無凡客過”(《青龍寺早夏》),他也常去參觀拜訪。日本僧人空海、圓仁、圓珍等先后入唐,都曾在此居住求法,并將不少漢文典籍帶回日本。白居易的詩作后來遠播東瀛并深受歡迎,和這些遣唐僧侶也大有關系。

數年后,白居易又舉家遷居至新昌坊西鄰的宣平坊,不久其母陳氏在家中病逝。白氏兄弟從小靠母親辛勤撫育,“晝夜教導,恂恂善誘,未嘗以一呵一杖加之”(《襄州別駕府君事狀》)。母親的遽然辭世令他極為悲慟,為了丁憂便離開長安,暫時退居鄉里。

守喪期滿后,白居易回到長安,在中部偏南的昭國坊住下。此時他任太子左贊善大夫,職務較為清閑。他不免借此自嘲,“勿嫌坊曲遠,近即多牽役。勿嫌祿俸薄,厚即多憂責”(《昭國閑居》)。閑散清靜的生活倒是加深了他對詩人韋應物的偏愛,表彰韋詩“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對其在世時“人亦未甚愛重”(《與元九書》)感到忿忿不平。韋應物的故居恰在昭國坊中,比鄰而居的他必定感到非常親切。老友元稹經?;嶗刺酵?,有一次還結伴出游。兩人在馬上交流詩作,“自皇子陂歸昭國里第,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余里”(《與元九書》),把同行的朋友都拋在了一邊。另一位朋友張籍也“遠從延康里,來訪曲江濱”(《酬張十八訪宿見贈》),帶給他莫大的慰藉。有一次外出他還遇到相識多年的李紳,“榆莢拋錢柳展眉,兩人并馬語行遲”(《靖安北街贈李二十》),回憶起往事有說不盡的話。白、元、張、李等都擅長創作具有諷喻意味的新題樂府詩,這也和他們多年切磋交流、聲氣相通息息相關。

由于在政壇上遭到排擠,白居易被貶官外放,數年后才被召回?!壩位戮┒級?,貧中無處可安貧。長羨蝸牛猶有舍,不如碩鼠解藏身”(《卜居》),多年來的顛沛蹭蹬,使他感到身心俱疲,厭倦了賃屋暫居的生活,終于在曾經居住過的新昌坊購置了一所住宅?!暗仄輝斷鍶孕?,最近東頭是白家”(《自題新昌居止因招楊郎中小飲》),可知僻處一隅而位置不佳;“檐漏移傾瓦,梁欹換蠹椽”(《新昌新居書事四十韻因寄元郎中張博士》),顯然破敗已久而亟待整修;“院窄難栽竹,墻高不見山”,看來也并不寬敞(《題新昌所居》)。但對他而言,“移入新居便泰然”(《題新居寄元八》),還是對此滿懷眷眷深情??上Ш鎂安懷?,由于國事日艱,他主動要求外任,相繼在杭州、洛陽、蘇州等地任職,偶爾才回到長安。不過新昌坊的宅院并未閑置,有位朋友崔玄亮在長安時就暫居于此,而白居易當時正在洛陽,也寄居在崔氏家中,“君向我齋眠,我在君亭宿”(《聞崔十八宿予新昌弊宅時予亦宿崔家依仁新亭一宵偶同兩興暗合因而成詠聊以寫懷》),兩人等于相互交換而互不虧欠。

白居易在長安城斷斷續續居住了二三十年,盡管最終并未終老于斯,但在多年四處遷居的過程中,這里的街衢坊里卻見證了他的入仕、升遷和貶黜,記錄了他的焦躁、奮斗和無奈,更烙印了他的友情、愛情和親情,困頓不易的生活最終還是留給他難以磨滅而耐人回味的記憶。

(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