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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歌《詩巷不憂傷》:詩心與童心的交響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微信公眾號) | 劉永春  2019年10月08日11:49

劉永春,文學博士,魯東大學張煒文學研究院副院長。中國作家協會、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現為煙臺市芝罘區文聯副主席、芝罘區作家協會主席、中國現代文學館第五屆客座研究員、山東省作協張煒工作室特聘專家、山東省第二批簽約文學評論家。主持國家級、省部級項目多項,發表學術論文五十余篇、詩歌與隨筆若干?;竦蒙蕉√┥轎囊戰?、煙臺市與芝罘區文藝創作獎等。

 

內容提要

荊歌最新的長篇兒童小說《詩巷不憂傷》以精巧、自然的敘事結構對以易凡為核心的幾個主要人物形象進行了立體的、詩性的描寫,建構起了溫暖而又深刻的人性圖景與成長書寫。其深湛圓融的審美品質和思想主題使得小說經由深湛的人文關懷達成了有效的審美教育,同時具備的詩心與童心保證了小說的藝術質量,使其成為兒童文學佳作。

自1990年代開始小說創作以來,荊歌小說中的成長視角從未消失,長篇兒童小說《詩巷不憂傷》強化了這一傾向,但更從容、疏淡、純粹。以往那種“瑣碎而帶著水性”1的寫作褪去了“瑣碎”而只留下了“水性”?!妒鋝揮巧恕芬允婊何屢謀實饜鶚雋私纖縲∠鎩鎦械男∏樾【?、小人小事,一條小巷隔絕了時代煙云,也環抱著易凡、小蝌蚪、范靜靜、顏文軍等幾個少年的生活與心事,刻繪了一幅江南少年成長詩意圖。出生于1960年的荊歌,其寫作逐漸脫去煙火之氣,變得從容淡泊了。

“童年的純真里有生命的原本質地,這正是生命的深度?!?純真的人性是兒童文學抵達生命的“質地”與“深度”的最核心方式?!妒鋝揮巧恕吩蛞約父鏨倌晟鈧械男⌒〔ɡ嬌袒鏊淺沙す討械娜誦災實賾胛屢榛?。從刊物上發表時的原名《詩巷》到出版單行本時的《詩巷不憂傷》,小說名字的變化昭示了荊歌在小說中對生命的溫暖贊頌和對人性的執著肯定?!安揮巧恕鋇那楦謝骱托鶚路綹?,奠定了小說的藝術風貌,也確立了其犖犖自立的敘事姿態。

一 精巧而不失自然的敘事結構

故事性較強是兒童文學突出的藝術特點。但這并不意味著兒童小說的敘事采用扁平化的人物類型和表面化的故事結構。相反,圓潤豐滿的人物性格和起伏有致的敘事節奏才是保證長篇兒童小說藝術質量與閱讀趣味的核心要素?!妒鋝揮巧恕凡捎昧艘恍┏<那榻諛P?,但又將其處理得合乎兒童天性、合乎人性本真,雖然有貫穿性的矛盾沖突,但并無激烈的對抗性情節。

在故事結構方面,小說以易凡為主線,串聯起外在的世界(陶老師家里三個學書法的小伙伴)與內在的世界(易凡家,父母間的矛盾)。兩個世界分別構成推動易凡成長過程的外因與內因。兩個世界的故事交替前行,形成小說的時間結構。易凡與兩個世界的情感關系不斷變動,最終建構起易凡復雜的心理結構。這種結構模式雖然較為傳統,是兒童文學中常用的,但荊歌在處理的時候尤其注意了兩條線索交錯的頻率和速度,使之始終緊緊圍繞在易凡身上,沒有游離,也沒有松弛。松弛有度的敘事張力使得小說的故事沿著平順的軌道滑行著,沒有大風大浪,也并不平淡索然。更重要的是,這種結構使得小說主題的進展較為平緩,詩巷生活的風平浪靜沖淡了易凡家庭生活變故產生的悲劇感,小說整體氛圍由此形成溫暖中略帶憂傷的基礎格調。

在人物結構方面,易凡是小說的敘事的中心點:以詩巷為中心的外在場景中,易凡是故事核心,也是視角中心,范靜靜、科科和顏文軍的故事是通過易凡視線呈現出來的,是限制性視角、社會性視角;以易凡家為中心的內在場景中,父母間從齟齬、爭吵到破裂的過程是以易凡為視角呈現出來的,易凡的身世也是這個過程的焦點問題,這個視角下的敘事是帶有限制性的全知視角、精神性視角。兩個敘事場景結合起來,構成了易凡完整的外在世界與內在精神。這種人物結構既符合故事結構的要求,也便于形成易凡的立體的人物形象、性格內涵與精神特征?!靶鶚率詠塹畝嘌≡袷竅執難Оㄏ執遠難妨⑵鴝懶⑵分實謀曛局?。不同敘事視角的選擇與運用,既與敘事者的兒童觀、兒童文學觀密切相關,又與創作技巧和藝術趣味不可分離?!?可見,兒童視角是兒童文學的本質屬性之一,是建構兒童文學“兒童性”的核心手段。荊歌在小說敘事中對易凡這個人物核心的使用顯然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在情感結構方面,易凡是整部小說中各種情感形態的焦點,他的情感觸角撫摸著詩巷里的生活世界,也體察著生命成長所催生出的種種煩惱,他“想一個人躲進房間去,他想躺下來。很多很多的心事,像蜘蛛一樣在他心里結網,他的心里亂糟糟。他像一條蠶寶寶,綿綿不斷地吐絲,那么多的絲,就像那么多的心事,就像剪也剪不斷的心思,把自己纏繞起來,把自己完全包裹了起來。要到哪一天,才會變成蛾子,咬破這個繭子飛出來呢?有那么一天嗎?”4如同蛛網與繭子一般的“心事”“心思”包裹著他,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是兒童小說中常見的情感狀態,也是小說形成敘事張力的主要途徑,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穆齊爾的學生特爾萊斯等等經典人物形象都曾經陷入這種處境。某種程度上,這樣的情感體驗是兒童文學的核心內容之一。荊歌在處理這種情感狀態時注意利用易凡周圍的各種人物關系來淡化其沉重感,從而形成微妙的平衡,達到在塑造兒童的深度心理和建構溫暖的敘事氛圍之間的和諧互動。易凡與范靜靜之間朦朧的異性好感與心理依賴推動著他對自我意識的不斷塑造;與顏文軍之間質樸善良的友誼顯示出其人性的真純與厚道;與父母之間的復雜情感則是他內心苦惱的主要來源和自我身份建構的主要途徑?!岸難蚨葑湃嗣塹母星榫?,從感性方面對兒童進行塑造,引導兒童朝著人性化的方向整合、規范和提升?!?《詩巷不憂傷》小說中蘊含的情感形態本身就是溫柔敦厚的,能夠打動讀者,其建構過程也同樣具有強烈的情感感染力,由各種情感類型充實起來的人物形象豐實飽滿、氣韻生動,又真實可感,毫不空洞。

《詩巷不憂傷》以易凡為核心,在故事、人物、情感等幾個方面都圍繞這個人物形象而展開,使得形象內涵飽滿生動、性格特征鮮明立體,也使得整部小說的敘事張弛有致、快慢錯落、詳略得當。這種精妙而自然的敘事結構保證了整部小說的藝術質量、主題空間和閱讀趣味,是兒童文學作品中較為純真自然的理想狀態?!岸難У氖雜臚南嚶?,就會擴大兒童文學的審美張力?!?詩性,是兒童文學的基石,巧妙的敘事結構則是詩性生成的重要前提條件。荊歌小說一貫具有強烈的形式感,這部兒童長篇小說也不例外。不同之處在于,這部長篇在精妙的敘事結構之外還營造了溫暖動人的成長書寫,使得小說既有筋骨又有血肉,既堅實又輕盈。

二 明麗而兼具深度的成長書寫

成長書寫與兒童文學是天然的共生關系,同時,成長書寫的深度、厚度與力度決定著兒童小說的敘事是否能夠打動人、主題是否具有豐富性?!妒鋝揮巧恕分械某沙な樾次蘼墼諦鶚虜忝婊故竊謚魈獠忝娑季哂鋅酥?、溫暖、有力、深刻等特征。尤其是易凡要面對成長中的許多挫折和父母離婚的現實,小說將這種成長中的痛苦與煩惱盡量淡化,利用外在的、詩巷里的溫馨氛圍與內在的、家庭里的親情關系將這種憂傷稀釋為成長中的動力,并以易凡逐漸接受親生父親湯致遠作為結尾,使得小說的悲劇色彩大為減輕,“不憂傷”成為主調。

書寫苦難與走出苦難,是兒童文學成長書寫的一體兩翼?!妒鋝揮巧恕泛芎玫亟岷狹街智閬?,形成了豐富、完善的成長敘事?!翱嗄咽俏難в籃愕鬧魈庵?,因為生活是匯聚了快樂與痛苦、幸福與困難、坦途與荊棘的,這種復雜性同樣體現在兒童文學中。作家們關注著兒童成長過程中遇到的挫折、磨難、創傷等陰暗面,并試圖引導他們走出困境?!?這種“引導”必然包含著在精神立場與詩意生活兩個層面對小說中人物形象的心理世界的紓解與療愈。在精神立場層面,小說設置了多重視角,以多樣的生活姿態與多維的人物關系來構造詩性的生活世界與溫暖的人性圖譜,從而為易凡走出痛苦提供了背景與動力。善良,是小說中大多數人物形象的性格底色,詩巷世界里的陶老師、范靜靜、蝌蚪與家庭內部的易爸爸、湯爸爸都是如此,唯有母親是個例外。她的暴躁易怒甚至歇斯底里給了易凡觀察世界的另一種視角。但是,小說淡化了道德、倫理、法律等外在角度的價值判斷,更多地從兒童的內在視角出發去感知、體驗,在心理層面建立起了一幅完整的世界圖景。這種完整性保證了易凡成長方向的正確,也保證了整部小說在精神立場層面上所具有的正向價值和凈化作用。在詩意氛圍方面,小說有意設置了幾個互相映襯的文化意象,共同形成豐富的文化空間與意象結構。這些意象充滿傳統文化意蘊,為小說敘事營造了溫暖和諧的氛圍,同時使得其中的生活形態詩意化,如減震器一般將外界生活造成的苦難與憂傷蕩開去。正如論者所言:“作者將園林藝術的敘事功能上升到平衡人物心理結構、緩解人物之間矛盾的高度,流露出對傳統藝術教化功能的十足自信?!?易凡憑借對書法的天分和癡迷得以超越現實痛苦,陶老師寄情于園林,范靜靜家世代相傳高超的核雕技藝,這些無處不在的文化意象構成了詩巷日常生活的詩意常態,使其具有了強大的稀釋能力,易凡的內心痛苦因而得到了巧妙的化解。兩個層面結合起來,小說對成長中的痛苦和痛苦中的成長都有了深刻的展現,達到了人性最深處。

易凡與陶老師之間的關系,也是其克服生活恐懼的背景性動力。在這組關系里,陶老師被放在次要的被敘述位置,他和他的園林、他教授的書法是易凡的精神寄托。如果說易凡象征的是“純真”,那么,陶老師則是“經驗”的化身,人生經驗、處世經驗與藝術經驗。他的古典趣味與詩巷里的市民世界是有距離的,卻也能夠和諧共處。他的這種處世方式恰恰成了易凡克服自身生活苦難的精神資源?!岸胱勻弧埂?、老人與經驗‘同一’:一者睿智、深邃;一者自然、簡單。這兩種生命狀態相互比較、對照、映襯,彼此從對方身上汲取力量,尋求互補,共生共存,締造一個生存的‘神話’?!?一個孤獨但有力的老人、一個純真但迷茫的兒童,這種敘事結構看似出于情節需要,但更多時候是有著主題建構層面的深刻考量的,尤其在成長敘事中,這種仿似的祖孫關系非常重要。這部小說中,這層關系是在心理、生活、文化等多個角度展開的,是整部小說中詩性氛圍的主要來源。同時,由于家庭關系的不穩定、父親角色的某種程度缺位,陶老師的存在就顯得更加重要和有意味。陶老師有意無意間充當了易凡的生活導師與精神導師?!霸詼難е?,擺脫了社會常規和習俗束縛的老人,與孩子談心、玩耍、逗樂時身心敞開,以經驗和智慧喚醒孩子生命的潛能,孩子則以生命初始階段的天真無邪和朝氣蓬勃帶領老人重新找回生命的本源?!?0因此,這種關系的意義除了成長書寫的需要以外更多地體現在文化層面,是這部小說以優秀傳統文化紓解現實生活苦難的主要渠道。在得知易凡遭遇的家庭變故之后,陶老師就旁敲側擊、語重心長地對他說:“許多事情都要看開,不要太計較,也不要太糾結,所有的磨難,都會過去的,都將成為過去;許多事,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不要讓它像石頭一樣壓著你的心,你才會堅強而快樂?!?1這種“情感教育”貫穿于小說始終,它對易凡至關重要,對小說整體的審美傾向與價值立場也同樣舉足輕重。

出現在這部長篇小說中的常見成長書寫模式還有離家出走、秘密敘事、朦朧的同性友誼與異性情愫等。這些常見模式散落在小說各處,共同加強了小說的詩性品質。因為易爸爸的離去、湯爸爸的出現,易凡的內心遇到了極大?;??!靶睦戇踩男枰雜詼此抵饕逑衷詡彝サ耐暾?、和諧給兒童帶來的心理上的安全感, 而這種安全感常?;岜桓改咐胍斕賈碌募彝ソ峁貢浠蚱??!幣虼?,他“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出走’,而是想以此來挽救自己瀕臨破碎的家庭,這正是兒童在失去了心理上的安全感后做出的應對和反抗”12。因此,他的出走反而引來了與湯爸爸的正式見面、兩人關系逐步緩和與互相接近,最終導致新的父子關系的建立。在兒童的世界里,對各種秘密的探尋是他們通往成人世界的必經之路。小說里,易凡與顏文軍、與范靜靜之間存在著各種與情感有關的小秘密,母親的種種行為在他看來也是一個難解的秘密,這些秘密逐一解開的過程也就是兒童們不斷成長的外在標志?!壩捎詼難厥獾謀硐幟諶鶯徒郵莧禾?,兒童敘事文學中的秘密也始終與個體童年期的發展緊密相聯?;蛘咚?,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表現這種童年期的成長。不管文本呈現的是秘密被揭開還是被保守的過程,秘密總是以其特有的方式為主人公的成長鋪設著道路?!?3尤其是小說中易凡媽媽埋在地下的金老鼠這個秘密,對易凡的身世、對小說故事情節的走向都是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是一個巧妙的伏筆,再次證明了“‘秘密’在兒童心靈成長以及建立自我的過程中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價值”14。易凡與顏文軍之間的友誼主要表現其善良的人性底色,是他排遣內心孤獨的主要渠道;他與范靜靜之間朦朧的異性情愫也增加了小說中生活世界的溫暖色彩。

《詩巷不憂傷》提供了全面而富有詩意的成長書寫,在文本中營造溫暖的情感格調的同時也提供了整體性的人性圖景與價值立場。這些都是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所必然包含的質素?!岸難茉斕募壑凳笨?,表現了源于生活、超越現實生活的美好與尊貴,它為兒童提供了人性基礎,引導兒童感受善與美,包括生命在苦難中呈現出來的高貴與堅強,兒童文學在根基處決定著一個人精神發展的向度?!?5成長書寫從來不是兒童文學的敘事終點,它是導向更為深層的生活詩意與精神蘊含的通道,也是整部小說堅實的落腳點,這部小說圓滿完成了這個生發過程,也成就了卓越的詩學品質與審美空間。

三 溫暖而融合智慧的人文關懷

穿越敘事結構與成長書寫,兒童文學最終需要完成的是文本中的和文本之外雙重的人文關懷,也就以兒童為本位的情感教育與精神陶冶?!叭宋墓鼗吃詼難е械奶逑質牽鶴鷸囟乃枷牒腿爍?;關心兒童的精神需求;呵護兒童的天然本性;撫慰兒童受傷的心靈。兒童文學作家要真正以一顆未老的童心與兒童進行心與心的交流,寫他們的喜悅、憂愁、困惑和迷惘,寫他們的純真、智慧、幽默和調皮,充分表現兒童豐富的情感世界,既給兒童以人生的啟迪,又給兒童以豐富的情感享受?!?6具體到《詩巷不憂傷》中,這種人文關懷并不是抽象的存在,而是在詩性的兒童視角下所在皆是。這部長篇小說善于通過易凡的兒童視角審視成人世界的美好與脆弱、純真與虛假、善良與粗暴,在這種審慎的凝視目光中同時完成現實書寫和成長敘事。因而,這種詩性溫暖絕不是掩飾現實中的丑與惡的結果,也不是完全虛構的烏托邦式想象;相反,它對社會現實、人性結構與自我身份的反思性建構同樣顯著。

以兒童為本位意味著以兒童的視角、方法和過程建構生活世界,從而與成人世界區隔開,產生屬于自身的正誤觀、生活觀與價值觀?!妒鋝揮巧恕分饕ü捎枚母兄絞?、想象方式與行為方式來建構其生活世界的兒童本位意識,通過這些方式的綜合運用來達成對現實生活的視角偏轉和審美反思。

首先,在感知方式方面,這部小說主要采用了兒童獨有的聽覺、視覺與觸覺來營構兒童眼里的他人與世界,也反過來塑造其豐富復雜的內心感受。易凡與媽媽的關系最為復雜,他能感覺到媽媽對他的愛,但也時刻擔心她的突然爆發。對易凡來說,媽媽的說變就變最直接的體現方式就是觸覺—挨打:“人家大人打孩子,一般都是打屁股,或者打手心,但是媽媽打易凡,總是一巴掌甩在腦袋上,或者臉上。她是怎么方便怎么打,巴掌就像閃電一樣,易凡總是躲都來不及?!?7短短幾句話,從被打的兒童角度說出了自己的委屈、對媽媽的不理解和無可躲避的尷尬處境。媽媽對他的愛也同樣采用觸覺來表現:“媽媽喜歡突然把易凡抱在懷里,她的力氣很大,一把將易凡攬過去,把他抱得緊緊的。有時候,他覺得氣都喘不過來了?!?8小說里的聽覺描寫大多亦真亦幻,將真實聲音與情緒體驗、內心感受結合在一起,既是寫實性的,也是比喻性的。易凡常常在夜里聽到父母吵架,吵架聲就成了他聽覺里的重要部分。但是湯致遠的回歸讓媽媽恢復了快樂,易凡腦海里回蕩的慢慢變成了媽媽的歌聲,“現在,媽媽的笑容和歌聲,讓易凡感到家里似乎亮了起來,好像是哪里開了一扇窗,更多的光線流瀉進來,陽光照進來,家也顯得比原來大了”19。這些感知角度既是從兒童出發的,也是兒童獨有的,滲透著他們對世界的內心體驗與感受方式,因而是成功和有效的。好的兒童文學作家必定“愿意和兒童站在一起,善于從兒童的角度出發,以兒童的耳朵去聽,以兒童的眼睛去看,特別以兒童的心靈去體會”20,才能真正做到以兒童為本位。

其次,在想象方式方面,這部小說同樣將兒童式的思考方式與內心感受相結合,創造出了具有強烈詩意與童真的生活想象。張煒將兒童文學視作整個文學大廈的“入口”與“開關”,“把這個開關一按,整個的文學建筑就會變得燈火通明”。原因在于,他所看重的就是兒童的想象方式:“兒童的眼睛最新鮮,最質樸,許多小孩子關注的東西大人卻要忽略,因為他們的眼睛被磨鈍了。如果以兒童的目光去打量社會和人生,會變得特別敏感鋒利:有一種新鮮感,黑暗的更黑暗,熱烈的更熱烈。即便是復雜的長篇,也可能使用童話的結構和視角,用孩子的眼光去審視?!?1兒童的想象方式可以凸顯那些我們不常被我們重視的事物,可以超越人們的日常審美經驗,回到事物的本真狀態,當然,也更能夠渲染兒童的內心世界,使得“黑暗的更黑暗,熱烈的更熱烈”?!妒鋝揮巧恕防?,這樣的想象性畫面隨處可見?!奧杪璐勇淶氐囊錄萇先∠擄職值耐馓?,把它扔在地上。易凡感覺,那外套就像是爸爸本人,被媽媽推倒在地,他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是癱軟了,就像死了?!?2從具象到抽象,從視覺到情緒,從現實到幻覺,這樣的想象過程正符合兒童的心理規律。其中滲透著的恐懼心理也自然而然地從簡單的字句里生發出來。

最后,在行為方式方面,兒童與成人行為模式的分割點在于其非功利性,而“兒童文學的一個核心主題是兒童對主觀能動性的訴求”23?!妒鋝揮巧恕防鏤譜乓追燦肴魴』鋨櫚某瀆嫻母髦中形辛訟鋼旅櫳?。其中較為突出的是幾個人種橄欖的故事,將孩子們對未來的美好想象都集中在一個小小的橄欖核上,既有趣,又有效。類似的情節還有小旺山扔蛇、易凡與顏文軍像大人一樣的那次握手等。

以兒童為本位還意味著小說中對兒童自我身份認同的不斷尋找。我是誰,我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些問題是現代小說的核心,當然也是兒童文學的核心。某種意義上,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每部兒童文學作品的必修課。易爸爸離開家以后,媽媽要讓易凡改名,易凡對自我身份的困惑由親生爸爸是誰轉變成了自己是誰,“易凡不想變成李易凡,他不想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就是易凡,從來都是易凡,他是顏文軍最好的朋友易凡,他是和范靜靜、小蝌蚪一起跟陶老師學書法的易凡,他不是別人,他不要做別人”24。兒童對自我身份的認知是在社會關系中進行的,在預感到要失去家庭的時候,像朋友、師生、同學等社會關系就成為他們對自我進行社會定位和身份確認的主要憑證,也是他們渴望從社會生活中得到的情感保障。

以兒童為本位必然導致對成人世界的深刻反思,這也是兒童文學的情感教育作用最主要的體現形式。在這部小說里,成人世界帶給易凡的主要傷害是小說中多次討論的、具有象征意義的“傷痕”。易凡不斷地在失去一些重要的事物,比如友情、親情,這時候,“他開始嘗到了人生中失去的滋味,苦澀的滋味”25。由于小說大半采用易凡的視角進行敘事,所以對成人世界的審視幾乎無處不在,都與易凡內心世界的情感波瀾緊密結合在一起。父母與鄰居的關系、父母之間的關系,都是造成易凡內心動蕩的直接原因,在一次次的生活變化和情緒起伏中,易凡艱難地找尋著自己,也漸漸形成了穩定的自我意識,度過了生命中一次重大的難關。

《詩巷不憂傷》沒有激烈的矛盾沖突,詩性的敘事、氛圍與主題是它突出的特征?!扒劾肫嫻墓適慮榻詮倘皇嗆芏轡難ё髕分剖さ姆ū?,但是對于兒童文學來說,在故事情節設置上更重要的一點,或許是要向孩子們傳遞一些有關成長的正能量,大多數兒童文學的主人公會面臨一個困境,在困難面前他們學會逐漸克服恐懼,然后嘗試解決難題,征服困境,最終得到成長,走向一個幸福喜樂的結局?!?6雖然學界關于兒童文學的“兒童性”與“文學性”仍有不少的爭論,但《詩巷不憂傷》向我們確證:兩者是需要也是能夠共存的。從陷入困境到克服恐懼、解決難題,最后到得到成長,這是兒童文學的人文關懷的核心模式與主要內容。其中的每個階段都有其不可替代的情感價值和教育意義。

結 語

雖然是第一次創作兒童長篇小說,但荊歌對兒童敘事視角和成長書寫卻是十分熟稔的,早期的長篇小說《粉塵》《槍斃》等就已經具有明確的類似特征。只是,在這些小說中,成長被賦予了更多的歷史反思意義,成長過程本身變成了對歷史的指證,“不僅描寫了‘文革’造成的苦難和精神個體的壓抑,更表現出強烈的思辨意識和超越歷史、超越個體的精神”27。與這些作品不同,《詩巷不憂傷》具有了全新的敘事方式與藝術風格,這固然是兒童文學的本質性所規定的,但也能看到荊歌對生活、對世界、對文學的態度已經產生了很大變化。這種變化體現在文本中就是對人性的堅信信仰和對詩性的執著建構。因此,雖然易凡的生活世界存在著許多苦難與困惑,然而,正如小說最后一章的題目所昭示的那樣:生活還在繼續。反之,如下的看法中恐怕臆想的成分較多、難以成立:“從易凡深層次的心理結構來看,父母間的矛盾沖突對他的傷害絕非是一時的心理平衡即可抹去的,外部環境的改善只能暫緩他的精神焦慮,一旦父母間的關系變得緊張,易凡脆弱的心理平衡立馬會被打破??志逵虢孤遣攀且追駁男睦沓L?,它們就像是一個個暗藏的泉眼,時不時從縫隙中涌出水流,在易凡的心里濺起朵朵漣漪?!?8這樣的觀點無法得到小說敘事邏輯的支持,也不符合其中的溫暖色調。無論是外在的、詩巷里的生活世界,還是內在的精神走向,易凡與他所代表的生活方式都是小說極力宣揚的,是小說作為兒童文學作品完成其情感教育與人文關懷的最終方式。

“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中潛藏著無限的想象空間、真摯的情感境界、美妙的人生理想,這些都可以滿足兒童的審美期待心理。兒童文學作品中的語言美、畫面美、情節塑造的美感等,都會使兒童在審美觀照中,得到道德精神的升華和凈化。這種經由凈化而實現人格提升的方式,就是人們常說的審美教育的特征?!?9可以認為,這部小說圓滿完成了它應有的敘事過程和審美使命,經由深湛的人文關懷達成了有效的審美教育。這部長篇同時具備了“詩心”與“童心”,對人性、對苦難、對現實所作的溫暖描寫令人印象十分深刻。因此,在當下浮躁的兒童文學創作態勢中,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當代中國的后現代鏡像——新生代小說研究”(18FZW042)的中期成果]

注釋

1 葛紅兵:《世紀末中國的審美處境—晚生代寫作論綱》(上),《小說評論》1997年第4期。

2 張煒:《詩心和童心》,《文藝爭鳴》2012年第6期。

3 王泉根:《談談兒童文學的敘事視角》,《語文建設》2010年第5期。

4 11 17 18 19 22 24 25 荊歌:《詩巷不憂傷》,江蘇鳳凰少年兒童出版社2019年版,第218、148、22、24、218—219、137、160—161、215頁。

5 16 蔡淑蘭:《論兒童文學的情感教育意蘊》,《內蒙古師范大學學報》2011年第3期。

6 侯穎:《詩性正義與文體實驗—當下中國兒童文學創作的價值守望》,《太原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

7 劉瀅:《兒童文學的苦難書寫》,《中國藝術報》2018年7月16日。

8 28 李聰:《詩意與殘酷—評荊歌的〈詩巷不憂傷〉》,《文藝報》2019年7月1日。

9 何衛青:《小說兒童》,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0頁。

10 孫亞敏:《天真與經驗之歌—論兒童文學中老人與孩子的親密關系》,《河南教育學院學報》2018年第6期。

12 李琦:《論兒童文學中“離家出走”敘事與兒童的精神需求》,《名作欣賞》2016年第26期。

13 趙霞:《成長的秘密—以〈秘密花園〉〈天使雕像〉為例》,浙江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年。

14 朱自強:《兒童文學的本質》,少年兒童出版社1997年版,第233—234 頁。

15 29 ?;劾骸妒月鄱難в攵賴氯爍竦墓菇ā?,《教育學術月刊》2010年第9期。

20 陳伯吹:《關于兒童文學創作的幾個問題》,《文藝學報》1956年6月號。

21 張煒:《文學的一個開關》,《小說評論》2018年第4 期。

23 [美] 約翰·斯蒂芬斯、談鳳霞:《關于當代世界兒童文學創作現象與問題的對話》,《文藝報》2019年4月17日。

26 葛錦:《論兒童文學的兒童性》,《文學教育》(下)2018年第9期。

27 劉永春:《在后現代性的地平線上—新生代小說論》,山東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年。

[作者單位:魯東大學張煒文學研究院]

(原刊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