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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知識分子氣質的農民形象——梁光正的另一個世界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寫作》 |  王 杰  2019年09月20日12:44

梁鴻的新作《梁光正的光》以飽含深情的筆觸塑造了一個豐滿斑駁、立體多維的主人公形象——梁光正。梁光正的出現無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人物畫廊增添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獨特神秘的農民父親形象。小說中有一個很值得關注的細節,在梁光正的葬禮上,不同的人眼中的梁光正形象得以瞬間呈現,蓋棺定論般得到了集中爆發。文中這樣寫道:“梁光正的世界,梁光正的兒女們知道得并不多?!盵1]那么,白襯衫于梁光正而言意味著什么?他的另一個世界到底是怎樣的?他的多重形象是如何生成的?承載著哪些意義?這些都值得進一步探討。

一、土地與白襯衫:煙火氣息與知識分子氣質

梁光正最基本的身份是農民,土地是他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但他終歸一生都不是一個安分的農民。雖然他“要鋤地撒種拔草翻秧,要搬磚扛泥打麥”,他常年卻保持著身上白襯衫的一塵不染,哪怕為此遭受鄙夷與嘲諷。如果說土地是梁光正作為農民的一種物化象征,那么白襯衫則成了梁光正知識分子氣質的外在表征。

從身世來看,梁光正是一個地道的農民子弟。他母親曾有過丈夫和孩子,因為災荒和家暴而逃至穰縣農村再嫁,生下了梁光正等三個孩子。梁光正童年時家境還算不錯,家里開有油坊,但11歲時就失去了母愛。1958年19歲的梁光正與17歲的融芝(麥女兒)成了親,便擔當起養家糊口的重任,且不說如何艱難地熬過饑餓年代及各種批判運動,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之后,梁光正在自家的幾畝土地上開始接二連三地創業折騰,先后種了豆角、麥冬,甚至在古稀之年還承包了幾十畝田地種油菜。他渴望在土地上折騰出個名堂,一遍遍地規劃著美好藍圖,卻總以失敗告終。子女們認為父親“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農民。即使那么多年來,他必須依靠土地給他的家庭覓食,他也是應應付付……他很忙。忙著照顧病人,忙著幫別人打官司,忙著出門做小生意,忙著研究國家大事”[2]。穿著閃光白襯衫、行走在鄉間土地上的梁光正為人間煙火奔波著,但他的內心追求、精神氣質卻遠遠地逸出了一個農民的本質身份。

對于梁光正來說,白襯衫絕非一件衣服那么簡單。那是他在饑餓的年代省吃儉用購買的奢侈品,那是他不同于其他農民的身份象征。當他無法掙脫人間煙火的煙熏火燎之時,白襯衫意味著他最后的精神寄托。哼著小曲穿著干凈的白襯衫成為梁光正對抗茍且生活的一種方式,即使被批斗游行之時、年老病重之后、臨終之際,白襯衫也總不離身。很顯然,白襯衫并非農民的標配打扮,而是現代文明的一種意象象征,梁光正的身上也常常呈現出真正與白襯衫相匹配的知識分子氣質和審美趣味。

年少時的梁光正讀過書,十三歲那年就因為聰明端莊而由未來的岳母做媒定了親。他后來仍保持著讀書看報的習慣,總是以經濟的眼光來計算土地。他夸獎曾當過幼兒園園長的妻子“個子也大,很樸實,也不白,紫赯色,主要是很文氣” [3],后來多次給子女講述妻子的美麗時,也總是用“文氣”一詞,而非賢淑、賢惠、漂亮等字眼,他與子女們交流的方式之一是寫信。當他“文氣”的妻子在世時,梁光正哼著小曲講著笑話,有了零錢給孩子們上街買連環畫、帶孩子看戲等,以平等的姿態和子女們的玩伴成為好朋友,給他們講革命往事,針砭時事,兒女們都以他為傲。而梁光正的這些現代性的、帶有知識分子氣質的精神趣味來自于哪里?這是否就是一種內生于中國鄉土的現代性[4]?我們無法從小說中讀出更多的信息。梁鴻只是在一次訪談中提到“我的父親是一個浪漫的農民,他喜歡讀書。我們家孩子多,他們都是文學青年……”[5]。既然《梁光正的光》具有濃郁的自傳色彩,我們就不難理解酷愛讀書的梁光正懷著怎樣復雜的心情在梁莊的政治風云中特立獨行,以白襯衫來安撫內心的不平靜,他終歸只是一個不安分的農民,卻無法掩飾由內而外自然散發的知識分子氣質。

二、梁光正的另一個世界

去世之前的梁光正在兒女們眼中,只是一個偏執的、愛折騰的、讓人不耐煩的、給家人帶來無盡麻煩的父親。然而,在梁光正的葬禮上,梁家兒女們從為梁光正送行的人那里看到了一個他們未曾了解的梁光正。

蠻子提及父親說“她這輩子就遇見他一個好人”,巧艷媽及巧艷們感念父親生前對他們的照料和幫助,年老的婦女們感恩于梁光正伸張正義幫忙打官司,尤其是白發蒼蒼的、操著外鄉口音的幾位老人,恭敬、悲戚地在梁光正的遺像面前鞠躬、磕頭,他們是梁光正外逃時的難友兄弟。梁光正的兒女們由此看到了一個充滿正義感、有著俠腸道義的勇敢父親,于是感慨道“五湖四海皆兄弟,天下丈夫是一家。這是梁光正的風格。要不是他背后有這么多漏洞,這么多不堪的尾巴和拖累,梁光正的人生該是何等輝煌啊”[6]。他們開始理解父親的不易,他在土地上折騰、投機倒把等,無非是為了一家人最基本的溫飽問題;他愛女人、他反復地組建家庭,為幾個家庭付出著、博愛著,這種選擇正源于童年母愛的缺失;他離經叛道、與權勢抗爭、熱衷于打官司,無非是堅守著人之為人的尊嚴底線與公平正義;他不斷地尋親,是將自己的忠心、俠義、擔當傳遞下去,是滴水之恩的涌泉相報。梁光正自認為“從懂事以來,很注意道德,是一個感情脆弱重感情的人”[7],梁家兒女們在他去世后終于“重又看見父親和過去的一切。就好像第一次看見”[8]。

作為農民、作為父親的梁光正是不合格的,但他是一個優秀的、情感細膩的丈夫,一個仁義、博愛的鄉民,一個堅守正義的鄉村知識分子。有一定知識積累的梁光正張揚著骨子里的耿直,堅信著樸素的真善美標準,保存著士大夫的氣節。正如梁鴻早在創作《中國在梁莊》中所指出的,“正是父親這樣對‘政治’充滿熱情的人,那些鄉村的‘刺頭兒’‘事煩兒’‘管閑事’的人,維護著鄉村道德與正義的均衡。他們扮演的通常是鄉村知識分子的角色,有一些見識,對權力、對欺上壓下有一種天然的不滿,自覺地打抱不平,拔刀相助”[9]。

于梁光正而言,他“不安分”、不安心做一個普通的農民,他渴望參與鄉村政治卻總是成為被打擊、排擠的對象,他的農民形象中洋溢的知識分子氣質使他成為一個矛盾的、近乎分裂的個體。然而,正是這種個性讓其無意中承載了鄉村知識分子的角色和使命,成為照亮鄉村公共空間的光。

三、作為新農民形象的梁光正“新”在何處?

李敬澤在評價梁光正的形象時指出,“在現代性的農民形象譜系中,這是個‘新人’,其意義頗費參詳”[10]。而邵麗則不同意李敬澤關于“新人”的說法,認為梁光正“一點都不新,有一點新東西也是時代折射在他們身上的余光,新生活的光芒永遠不會照耀著他們”[11]。那么,作為農民父親的梁光正是否可以認為是個“新人”,他“新”在何處?

梳理農民形象的譜系,我們不禁會想起百年新文學以來的文學農民阿Q、老通寶、朱老忠、梁生寶、李有才、李順大、陳奐生、孫少安、孫少平們,以及文學父親高老太爺、梁三老漢、白嘉軒們等。從梁光正所生活的時代來看,他與梁生寶有著更多血脈的相似,卻又有著根本的不同。二者的母親都是逃荒后改嫁,在年齡上,出生于1925年的梁生寶比出生于1939年的梁光正年長十多歲,梁光正與梁生寶的妹妹秀蘭及徐改霞的年齡更為接近。梁生寶通常被認為代表著社會主義新人的方向,但從精神氣質上來看,梁生寶是一心扎根農村的典型農民,他沒讀過書、不識字。那么,在梁生寶所代表的新人的方向之外,是否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接受過一定教育、具有浪漫氣質的徐改霞進城落戶走向了另一種嘗試。而梁光正顯然處于梁生寶與徐改霞的身份和境遇之間,梁光正想擺脫土地、想進城打工,但很快只能逃回來,繼續耕種腳下的土地。

如果說梁生寶“作為政治新人,代表現實政治和集體觀念”,徐改霞“作為生活新人,代表個人情感和審美世界”[12],那么梁光正則代表著游離于時代主流之外的、又兼具生活新人特質的另一種可能,同時梁光正的形象具有時代連續性,一直行進至當下。梁光正的“新”體現在:夢想追求之“新”,“把生活過成一個舞臺,是他的終極目標”[13];實踐經歷之“新”,他不斷地研究著新政策、規劃著新藍圖;精神氣質之“新”,他穿著白襯衫耕作在田間,卻熱情地參與公共事務、慷慨陳詞??梢運?,梁光正有著濃郁知識分子氣質的農民身份在當代文學中具有一定的典型性,他在一定程度上補充、豐富了鄉村知識分子在中國當代史的時代變革中的命運遭際,尤其是當他們遇到政治時,他們的夢想與激情、痛苦與失落、血與淚、愛與恨。

梁光正的形象是獨特的、意味深長的,他多重的性格特征深刻地影響著梁家兒女們及更多的人。他所走過的不是一個人的路,而是時代裹挾之中上演的一代人的悲喜劇;他在歷史面前并非完全渺小與無力,而是象征著人與歷史之間一種新的蓬勃關系的可能;他不是懶惰的不合格的農民,而是洋溢著知識分子氣質、閃爍在鄉土原野上的火光。

【注釋】

[1][2][3][6][7][8][10][13]梁鴻:《梁光正的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293頁、第192頁、第181頁、第292-293頁、第170頁、第312頁、封底、第42頁。

[4]參見金理:《在“文學父親”的巨大譜系中,創造屬于自己的那個“父親”——讀梁鴻長篇新作<梁光正的光>》,《文匯報》2017年12月22日。

[5]梁鴻、張麗軍:《梁鴻:游蕩在內心的寫作——七○后作家訪談錄之十六》,《芳草》2015年第2期。

[9]梁鴻:《中國在梁莊》,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版,第150頁。

[11]梁鴻、邵麗、李敏、劉軍:《“梁莊的堂吉訶德”——梁鴻作品對談紀實》,《漢語言文學研究》2018年第1期。

[12]賀仲明:《一個未完成的夢——論柳青<創業史>中的改霞形象》,《文學評論》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