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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營vs凌嵐:女性獨立,甘之如飴的寫作與無根的時代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青年文學》2019年第9期 | 柳營 凌嵐  2019年09月11日07:46

柳營:小說家,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生于浙江龍游。著有長篇小說《阿布》《小天堂》《淡如肉色》《我之深處》,中短篇小說集《閣樓》《蘑菇好滋味》等。作品被譯成英、日、意、法多種文字,并被改編成電影。現居美國紐約。

凌嵐: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于紐約市立大學商學院獲MBA學位。近年開始文學創作,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花城》《青年作家》《小說月報》等刊物,出版有翻譯作品《普拉斯書信集》。現居美國。

 

凌嵐:你今年剛出版了長篇小說《姐姐》,是什么激發你寫這個作品的?

柳營:我生命中各種女性的遭遇讓我有了創作《姐姐》的欲望。她們在這個時代里的困頓與掙扎、無力與堅強、對抗與妥協,讓人有環環相扣之感。每一個環,都可能是我們自己曾經的經歷。

我身為女性,經歷過少女時期的不安、青春時期的茫然,隨后做了母親,獨自撫養孩子。對于女性的種種遭遇,更為感同身受?!督憬恪防锏娜宋?,全是虛構,卻又無比熟悉,在寫她們的精神狀態時,就如同在寫我自己。

之前我寫的《小天堂》《我之深處》都是男性視角。無論什么視角,都是寫人,看似卑微的普通人。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是時代的縮影。近幾十年來,他們身處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之中,隨城鎮化的推進游移于大都市與小城鎮之間。他們在追尋經濟獨立的同時,渴望建立起穩定的內心支撐,卻又往往力不從心。

凌嵐:你的諸多長篇作品,從最早的《阿布》到如今的《姐姐》,合在一起可以看作一部中國農村女性成長編年史。它們通過女性的視角,勾勒出中國過去三十年的社會經濟圖景。而這些女性自身又在成長和變化著,從懦怯走向獨立。在你的創作中,女性的獨立和自我覺醒是一個恒久的話題,《阿布》和《姐姐》都是圍繞著這個話題。

柳營:的確是這樣,這可能跟我小時候生長的環境有關系。我生于一個傳統的重男輕女的家庭,父親粗暴,會突然排山倒海般地發脾氣。小時候面對他,我總是小心翼翼,心懷恐懼。這種環境里長大的我,性格極為敏感和倔強。對女性遭遇的不公正、對她們感受到的疼痛也特別有同理心。

我記得小時候,姆媽(母親)常跟好朋友談到想離開我父親。她們討論的不是如何離開,而是離開以后靠什么生活?因為姆媽沒有自己的收入。這些最實際的問題不解決,她就不能解決被動的夫妻關系和被動的人生。

那個年代離婚要面臨巨大的壓力,會受到很多指責與爭議。但很多女性,在婚姻里掙扎久了,其實根本不在乎別人的說法,外界的評價與在婚姻中每天承受的切膚的疼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為了從婚姻中解脫出來,許多女性甚至寧可選擇自殺,在她們看來自殺是最干凈快速的解決方式。經濟能否獨立,是困擾母親那一代人的重要問題。假如經濟上能夠獨立,那么她們的人生就會有更多的可能性。經濟不獨立,一切都免談。

因為社會的進步、科技的發展,女性獲得大量的工作機會。現在中國許多農村鄉鎮的婦女也可以選擇出門打工,獲得之前不曾有的機會。因為種種原因她們不得不把孩子留在農村,很多留守兒童甚至兩三年都看不到自己的父母。這是另一種撕裂,但很多人只能無力、無奈,甚至麻木、無意識地接受著這樣的現實。

凌嵐:美國作家張彤禾的非虛構作品《打工女孩:從鄉村到城市的變動中國》中寫到一個被父母催婚的女孩子思想觀念的變化。這個女孩子出身于農村,到城市后,她的獨立的自我意識越來越強,不愿意再勉強委屈自己,可見一份經濟獨立的工作能給女性帶來多么大的個人意識的改變。

柳營:對。經濟獨立讓女性更勇敢。但是錢并不等于獨立意識,很多經濟獨立的女性,依舊無力去選擇自己的生活。她們在精神上,仍舊是裹著小腳的舊式婦女。

獨立的經濟能力是選擇權的前提,但并不是說有錢就有能力選擇。我身邊的很多女性,身心困在大別墅大房子里,無愛無希望,有的只是爭吵與撕扯,在重建自己內心世界與人生的問題上,處于完全棄權的狀態。

凌嵐:有一種說法,中國社會的房價一定程度上是被單身女性購房潮所推高的,每個女性都想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

柳營:我昨天看到一篇文章,未婚女性購買房子的比例占購房人群的一半。過去女性嫁人后一般都是跟著先生住。但現在中國社會大城市的許多女性到了三四十歲不一定能找到自己合意的男人,加上現在的婚姻法在?;づ苑矯婊褂興啡?。大多數女性,如果沒有自己法律意義上的財產,一旦生活中有風吹草動,沒有人可以真正?;つ?,這是無比現實的問題。有了房子,才更有可能去選擇心甘情愿要嫁的人,即便不嫁,有個窩,會讓生活從容很多。

凌嵐:你在紐約生活已經是第五年了吧?通過這些年的近距離觀察,美國社會中的女性給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柳營:女性參與生產程度越高的國家,女性的地位相應越高,美國也是一樣。美國女性受傳統觀念的束縛比較少,這里教育理念也不一樣,因此,女性沒有那么普遍的壓抑感,她們總體上更為放松自信。法律對女性和單身母親有很多?;?,比如離婚時,女性可以獲得一半的婚內財產;在外工作的男性,往往要付給因為在家帶孩子而沒辦法就業的女性生活費,一直到這個女性再嫁或者老死。

凌嵐:跟歐洲國家相比,美國又是一個思想上相對保守的國家。熱播的美劇《使女的故事》是根據同名反烏托邦小說改編的,它寫于一九八八年里根時代。當時美國社會以里根總統為代表的保守思潮泛濫,他們號召重啟反墮胎法案,如今這種思潮再次回流,墮胎自由法案在慢慢受到蠶食。你注意到沒有,每當社會意識趨向保守和倒退,女性權益往往首當其沖受到損害。

柳營:美國部分州基督傳統深厚,反自由墮胎的保守思潮時時在暗流涌動。最近看到國內有些地方的家長排隊給孩子報名女德班,真是倒退!儒教的三從四德現在以中華國粹的面目出現,需要警惕。

凌嵐:美國行為經濟學家利維特在《魔鬼經濟學》里,用一個案例說明了男女之間的自信差別:在只有百分之五獲勝率的情況下,大部分男政客會毫不猶豫地繼續競選,而女性則會比較理性地停止競選。女性缺乏安全感與自信,似乎也會體現在寫作中。我想從這個角度談談男女作家的不同。

柳營:我個人覺得男作家在寫作困頓時會更自信無畏一些。女性的自我審查太厲害了!這種過度的自我審視,無論是在家庭、職場,還是自我內在世界的構建上,都會壓制一個女性尋求自我突破的嘗試。

若能拋開這種自我審視和自我懷疑,我相信女性在創作上會有更大的成就。不僅是自我懷疑,它還是一種本能的自我?;?,這跟中國的傳統觀念與文化有關系。女性作家在寫作時,大多想在小說中避開自己,隱藏自己,無法在文字世界里真正做到坦蕩大方直率無忌。因了種種的顧慮,內部世界無限的力量無法真正得以生長、打開和呈現。

凌嵐:你寫了有二十年嗎?最滿意的作品或者說收獲最大的作品是什么?

柳營:沒有二十年,十五六年。最滿意的作品很難說,作者最滿意的不一定是讀者最喜歡的。而之前我自己覺得并沒有特別花力氣寫的,卻可能是讀者到現在都在談論的作品。

但寫作帶給我的收獲是巨大的。其一,寫作讓我保持了某種更為謹慎自律的生活方式。其次它讓我更加貼近日常,時刻保持著某種警覺和反省的能力——經常從自己的生活里跳出來觀察自己,甚至在躲在墻角哭泣的時候,也能置身其外來觀察自己,這種觀察的能力,可以從自身推及他人。寫作讓我有持續學習的能力,你會不停地想看一些新東西,了解一些新觀念,你不會百分之百地拒絕或者排斥新東西,寫作帶給我一種探索的勇氣。若不是因為寫作,我也不會來到美國。

凌嵐:你到了美國以后會不會感覺到無根?這是全球村時代的另外一個特點,技術和經濟資源達到現在這個程度,人類可以很快地到達異地?!翱燜俚醬鎩奔由先蚧囊潑癯薄蛭秸摹氨黃紉潑瘛焙臀頤欽庋募際躋潑?、投資移民——造成后現代社會的人的無根狀態。

柳營:佛教里說人的肉身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很大程度是機緣巧合。身體和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他鄉的關系。對于個體來說,故鄉是童年成長的地方,故鄉是某種情感的穩定與初長之地。

對我來說,故鄉就是父母所在的地方,我每年都回去,但實際意義上的“故鄉”已經難以找尋。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加快,那片你以為熟悉的土地,每年都在變,都在拆,都在遷。故鄉對我來說,更確切地說,是氣息,是回憶,是食物的味道。美國的小鎮,基本都是自然狀態,一百年都沒有什么變化。但中國不同,我每年回到故鄉龍游都不一樣。

凌嵐:對,比如愛麗絲·門羅長大的小鎮,一百多年都沒有變化。

柳營:撇開男女獨立意識的問題,“故鄉的消失”是另外一個重要的話題。

凌嵐:古希臘有“流放罪”,奧德修斯因為不小心弄瞎了海神波塞冬的一個兒子的雙眼,而被波塞冬詛咒,奧德修斯從此永遠流浪不得歸家??杉拔薷刺筆嵌嗝創蟮某頭?。佛家說心安是家,這個“安”字對于奧德修斯是永遠不能達到的狀態。

柳營:無論置身國內還是身處國外,無論是中國人、猶太人或者別的種族的人,都有著同樣的迷茫。說到這里,我突然想起我母親做的紅燒豆腐,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豆腐。那樣的豆腐,此刻讓我心安。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