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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的詩學歷程及歸國執教始末 退休后 她又教了“一世”的書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北京晚報 | 黃曉丹  2019年09月11日08:26

9月10日是教師節,我們介紹一位教師的故事。

今年95歲的葉嘉瑩,生于北京的一個書香世家,她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今天,南開大學召開葉嘉瑩教授歸國執教40周年暨中華詩教國際學術研討會。葉先生退休后依然從事教育工作,并入選改革開放40周年最具影響力的外國專家名單、榮獲2018年度最美教師稱號。我們特邀請她的學生、江南大學副教授黃曉丹撰寫此文,文章標題源自《論衡·宣漢》:“且孔子所謂一世,三十年也?!薄嗾?/p>

葉嘉瑩出生于1924年。在她出生前十幾年,這個家族才順應辛亥革命后的新潮,由葉赫那拉氏改姓葉氏。很多年后,當比她晚生半個多世紀的學生們受到清宮劇的啟發,詢問她是不是滿族格格,她的眼睛里閃爍著狡黠而自得的笑意,說自己是蒙古族人。她與納蘭性德同宗,曾祖官至二品,祖父曾任工部員外郎。2002年,葉先生與蒙古族詩人席慕蓉一起去了葉赫氏最早生活的葉赫河畔。她的一生,也如一條發源于亞洲腹地的河流,奔流東南,輾轉四海,最后云成雨施,落到故鄉的土地上。

葉嘉瑩在北京察院胡同23號度過了她的青少年時代。與葉廣苓小說《采桑子》中敗落的滿族貴胄家庭不同,在她出生時,家族已成功轉型。她的父親畢業于老北大英文系,在航空署任職。伯父曾赴早稻田大學留學,后成為名醫。母親李玉潔任教于女子學校。在這個家庭中,傳統的笳吹弦誦只是生活的日常,而現代教育思想則體現在父母為她購置的兒童翻譯讀物、為她選擇的求學道路以及與她進行的具有思辨性的日常對話上。在父母眼里,現代小學雖好,但普及化教育的程度太低,遠不如讓她由姨母開蒙,學習《四書章句集注》、臨習《長恨歌》字帖,同時任意翻閱家中藏書,隨家人吟詩唱和,至9歲即插班報考教會學校篤志小學,10歲以同等學力報考北平市女二中??梢運?,在青少年階段,葉嘉瑩吸取了新舊兩種教育的精華。

1941年,17歲的葉嘉瑩考入輔仁大學。當時的輔仁大學由歷史學家陳垣先生任校長,沈兼士任文學院院長,余嘉錫任國文系主任。但對葉嘉瑩影響最大的是顧隨先生。當同學們大都覺得顧隨先生的課如同羚羊掛角無??裳笆?,葉先生卻抓住了其中“興發感動”的本質。在大學時代及工作之后的若干年里,葉先生在北京城內追隨著顧隨先生,至各所大學聽講,記下筆記十幾本,涉及《唐宋詩》、《詞選》、《論語》、《中庸》、《文賦》等多門課程,于今年6月在北京大學出版社結集為《傳學》出版。除顧氏學術可傳外,當年輔仁大學女校所在地——恭王府中的海棠花,也于2015年南開大學迦陵學社落成后,由我的師兄汪夢川、師弟熊燁應邀前去移植數本,樹于學社窗前。

21世紀初,葉嘉瑩先生還常常被歸類于“海外學人”,但不管是以其當日對故土的眷愛,還是以其今日落葉歸根的抉擇,她都不是一個懷慕異邦的人。她的足跡到達臺灣、美國和加拿大,都是“轉蓬辭故土,離亂斷鄉根”的偶然,是大時代洪流中流水落花的無奈。但葉嘉瑩的獨特在于,無論到達哪里,她都能以詩立身,并在身邊凝聚起一批詩心被喚醒的人。

1948年,她南下結婚,隨即隨夫渡海至臺灣,寓居基隆,又因白色恐怖而身陷囹圄。在這樣的輾轉中,她失去了所有居所、財產、書籍,但仍有人因其才學而熱心介紹工作。葉先生歷任彰化女中、臺南私立光華女中、臺北北二女中教師,又經戴君仁、許世瑛先生推薦于臺靜農,始在臺大兼課,后轉為專職。幾年內,淡江大學、輔仁大學的課邀紛至沓來,葉先生因不忍推脫而至于一周講授六門以上的課程。其余夜大、大專、教育電視臺及刊物的邀約更是源源不斷。因為教課極多,故今日臺灣諸多名家如白先勇、陳映真、席慕蓉、柯慶明等,都在大學時代做過葉嘉瑩的學生。

1966年,葉嘉瑩被臺大推薦至密歇根大學講學,中途又受聘于哈佛。在美兩年,葉先生成書《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中國詩歌論集》等。在此期間,葉嘉瑩對自己的研究風格有了清晰的認識。她說:“(我的詩詞評賞)乃是以感性為主,而結合了三種不同的知性的傾向:一是傳記的,對于作者的認知;二是史觀的,對于文學史的認知;三是現代的,對于西方現代理論的認識?!繃硪環矯?,無論是上世紀六十年代臺灣校園流行的現代主義文學,還是赴美之后對西方小說、電影、戲劇的欣賞,都使得葉嘉瑩能夠通過一面現代的鏡子,看到自己生命的基調,并用現代語言解說古典詩歌中那些素來“能感之而不能寫之”的幽隱。十幾歲時她就喜愛王靜安,但此時她發現了卡夫卡、貝克特與王靜安的相似之處:“我對于他們透過荒謬的故事所掘示出來的人類生活之悲苦與無望,感到強烈的震撼和感動?!逼涫擋喚鍪強ǚ蚩ê捅純頌?,我曾經聽葉先生講起過一幕她看過的斯特林堡戲劇,不管是其生命追問的殘酷,還是其呈現方式的現代,都足以使我震撼。

兩年之后,已經返回臺灣任教的葉嘉瑩再次得到哈佛聘書,卻被美國無故拒簽,不得不滯留溫哥華。此時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及時下聘,并在一年后轉為終生聘書,由此開啟了葉先生在溫哥華長達20年的教學生涯。有很多回憶文章講葉先生在溫哥華教書時除大學生之外,更有大量華僑前去聽課的盛況。直至她退休21年后的2010年,我因訪學在其溫哥華家中同住過一個月,這種盛況還在繼續。葉先生暑假自南開大學返回,第二天早上即自己開車去UBC大學東亞圖書館,一路上還嘟囔別人開車太快。我坐在旁邊瑟瑟發抖,只好提醒她:“先生您沒注意您自己也超了很多車了?!鋇鵲攪薝BC大學東亞圖書館,與館內工作人員稍許寒暄,即進入自己的格子間工作,傍晚才出館回家。

葉先生至今不看電視、不聽廣播、不用手機,更不知微信與APP為何物。因此,每當她走進圖書館的格子間時,我想她完全與陶淵明、辛棄疾和王國維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但當她浮出書海,又隨時會成為現實世界里人們目光和熱議的中心。每至周末,大量華人從溫哥華各處趕到UBC的一處教室,提前打開空調,擦好黑板,等葉先生來上課,其中有些人已聽她授課數十年之久,甚至有人帶兒女從美國過境來追隨。

定居加拿大的前8年里,葉先生連續遭遇父親、師長、女兒、女婿的去世,每一次送別親人都增加了她的漂泊之感,使她寫下“何日是歸年”“故都殘夢憑誰說”之類的詩作。1978年,她開始給中國教育部寫信,申請利用假期回國教書。不久,她的申請得到回應。1979年,她自費回國教書,先由教育部安排至北京大學,后應老師李霽野之邀,常駐南開講學。

2007年我進入南開大學時,臺灣最早那批聽葉先生課的學生已經是《臺港澳文學》教科書上被研究的作家學者,有時候他們會帶著鳳梨酥從臺灣過來看葉先生,我總有種歷史書詐尸了的感覺。大陸最早聽葉先生課的學生也已臨近退休,他們中的一些還是會每周到葉先生在南開大學的寓所聽課,回憶30年前如何刻蘿卜章、爬窗戶,硬把300個人塞進200人的教室。每當此情此景,我只能感慨“流水的學生,鐵打的先生”。而葉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聽她課的人多少,只要能找到她的老花鏡,捧起她的茶杯,在某張椅子上坐定,往半空之中、記憶深處一望,時間就穿越到74年前她最初站上講臺的時刻。

如今我已畢業8年,偶爾回??賜壬?,驚嘆她怎么還能一口氣站著講完兩小時的《初識南開》講座。但我也漸漸發現了一些變化:如果你與她談論的只是詩歌,她的記憶與思維就完全不會折損,但對于詩歌之外的事物,你就算用最大的嗓門在她耳邊大喊,她都不是很能聽得見,并能在三句話之內重新扯回到詩上去。我想她大概已經成為古詩中那棵落盡繁枝的大樹,抖落時代和命運給她的摧折、榮耀、財富與負擔,漸漸活回內心,活回詩的故鄉。

(文中涉及的具體時間、人名、事序皆參照熊燁編著《葉嘉瑩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