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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岛鹿角对柔佛DT:柔佛dt战绩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張愛玲傳》中的身份認同問題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創作評譚》 | 李水蘭  2019年09月11日09:07

籍貫湖北、現居南昌的女作家王蕓在小說和散文方面都頗有建樹。此次她又將筆探向一位文壇傳奇人物張愛玲,由此有了一本《張愛玲傳: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后簡稱為《張愛玲傳》)。從其敘述方式和詩性語言兩個方面,我嘗試走進王蕓筆下的《張愛玲傳》。

一、 我是誰

《張愛玲傳》的敘述方式總體上是傳統的。描寫對象主要是人物的外在活動及由這些活動構建的事件,屬于實景范圍。敘述時間是線性的,從張愛玲的出生到童年、青春期,再是中年至晚年,不斷地在“他者”與“自我”的視域中為張愛玲的身份取證。通過前世今生的家庭背景、清醒而特立獨行的外在世界,認同其性別和貴族身份;經由被審判的赤裸裸的青春期、特殊時期親歷的無依無措,敘述張愛玲的落魄、尷尬處境;在承受親情崩塌、愛情崩塌之后,張愛玲女性貴族身份坐實了沒落的界定。在“他者”與“自我”充分認同身份后,中年的張愛玲重組了自己的生活,厘清了自己的愛情、友情和親情。在明確“我是誰”之后,張愛玲把孤獨當成了一座花園,平靜地度過了賴雅離開后的余生。

但《張愛玲傳》的敘述方式與傳統的自傳體視角不同。依照吳其南在《圍城修辭論》中的觀點:自傳體敘述者可以不加任何限制地出入故事,尤其是敘述人物幽秘的心理世界,知道的比所有人物都多,整個敘述都在敘述者的牢牢把控之中?!墩虐崠匪渚弒父呤擁閎ㄍ鶚齙拇蠖嗍氐?,但有自身的敘述特點,突出表現為張愛玲是被敘述者。

當敘述者透過被敘述者的作品像自傳體小說《小團圓》,進入思想共鳴后,試圖還原張愛玲親歷時的主觀感受、情緒時,敘述者離被敘述者很近。這樣的敘述充滿了真情實感,仿佛敘述者感同身受了被敘述者的經歷。被敘述者的情感歸屬、語言習慣、行為趨向、價值判斷通過敘述者的解讀、想象、闡釋在剎那間迎刃而解。敘述者看張愛玲之所看,聽張愛玲之所聽,想張愛玲之所想。這種敘述方式加強了張愛玲身份的體認,增加了“我是誰”的可信度。

有時,敘述者離被敘述者比較遠。敘述者站在高處俯視、觀照、評判被敘述者。敘述者追隨被敘述者,就像舞臺上的聚光燈追著被敘述者走。敘述者以張愛玲為線索、為中心,來描寫環境與場面,但不是用張愛玲的眼光來對周圍的人物、事件進行價值評判。作品全文使用第三人稱,沒有受到張愛玲這個主人公的遮蔽。敘述者自由地出入張愛玲的前世今生,選擇有用的資料及相關的人與事進行敘述,其核心指向是張愛玲。敘述者作為旁觀者,保留了應有的客觀與清醒,增強了“我是誰”的屬實性。

這樣的敘述與傳統的權威敘述基本相同,這也符合王蕓所謂的“張看”和“看張”雙向互指。文本較具個性特征的是:前后關聯而每個小節又可以獨立成篇,敘述的筆調和語言是有特質的,美得猶如寫給天堂的寄語和歷史的回響,靈異敏銳,一語中的,令人讀之流連忘返。這是作家給作家寫傳記的妙處,似乎只有靈性的思維、飛揚的文字才能彼此對接。讀完不僅讓人感悟:這是知音間的體悟,知己間的解說。

二 、我將如何存在

馬大康在《詩性語言研究》中這樣定義:“從某種意義上說,語言的存在狀態即人的存在狀態、世界的存在狀態,而詩性語言則展示著人、世界最豐富的存在狀態?!薄叭擻胗镅約淶惱庵制降?、親密而又豐富的關系即我們所說的詩意關系……處在這種詩意關系中的語言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詩性語言?!蓖躑坑檬雜镅哉故玖蘇虐岬拇嬖?。

張愛玲出生在上海一棟老宅里?!罷庾險?,靠近蘇州河,以它尚未凋敗的盛大氣派昭示著主人曾經的顯赫地位,處處透著內斂的貴族氣息?!弊娓甘喬宄文曇滸不瞻床焓拐龐√林?,祖母是李鴻章之女?!壩啄甑納釵抻嵌娉?。老宅里仆傭們來來往往”,“由專門的女仆何干照顧”,她是這世界唯一的中心。幼年的張愛玲通過“他者”的視域確認了自我的身份—貴族。直到有一天,“又一個小的生命在這座老宅里誕生了”,“他身上不同于瑛的那處微小的生理構造”使得“眨眼之間,他成了世界的中心”??吹健八摺筆佑蚶鍤瀾緄謀浠?,張愛玲認同了自己的性別—女性。

“幼年生活仿佛一聲長長的嘆息,又像一款驚悸不安的夢魘。娉婷走出古宅的,已是一個生命色調奇異斑斕的女子,老色的底子上浮著艷麗、詭譎的現代花彩?!苯吁嘍戀模焊改咐胍?,遭父毒打,被迫棄仆,親母嫌棄,弟弟不器,母親輸掉教授補發給她的800港幣獎學金……親情由裂縫到塌崩,使張愛玲跌入現實低谷。她的天真、無知、貧窮、困窘暴露無遺,一度她渴望身體和心靈有個避難所以證明自己的存在。

《詩性語言研究》認為:“人作為多維度的存在,人為了追求自身的豐富性,他永遠需要同詩性語言結伴而行?!?8歲的張愛玲開始與詩性語言結伴而行,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在《西風》雜志上注解了自己的存在?!蹲謨舶宓噬?,打一個冗長而艱難的盹》后,《仿佛一樣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張愛玲潛下心來與詩性語言為伴,以正自己“天才”身份。在發表一系列作品之后,“她等不及地想要全世界注目于自己”。

恰在此時,她遇到了胡蘭成。胡蘭成是以讀者的立場、詩性語言的方式讀懂她的人、最懂她的人。按照徐中玉在《詩性語言研究》序言中的說法:“‘詩性’如果用太哲理化的語言來解說反不容易使人明白,是否可說是一種高尚的,雅致的,智慧的,靈動的,極容易深入人的靈魂深處、內心深處的感悟狀態,精光四射,魅力無窮的感覺呢?這樣的感覺,在文學作品中,自然唯有用詩性的同日常語言有差異的更精美的語言才能完美地顯現出來。而這又同讀者和作者應有詩性的品格、胸襟、人文素養有不可分割的關系?!焙汲珊駝虐嵴欽庋畝琳吆妥髡?。在經歷過“沒落”的女性貴族看來,這是心靈的雪中送炭。這份來自“知音”的相知,迎合了張愛玲此時太過蒼涼的心態。此時的她“低到了塵埃里”,即使胡蘭成后來因漢奸身份四處逃亡,她都不離不棄。直到三女共一夫的尷尬婚姻褻瀆了張愛玲作為貴族的尊嚴,也冒犯了張愛玲作為女性的自尊,她的愛情徹底崩塌。她不吵不鬧但決絕地離開,這是她維持其貴族尊嚴的一次重要轉身。

“父愛與母愛缺失的童年、少年,積淀了太深太重的不安全感,如沉渣,時時泛起。她渴望‘飛揚’,但需要安穩作底;她渴望‘幸福有愛’,但需要安穩的殼來安放?!閉紜妒雜镅匝芯俊匪擔骸壩镅宰刺肴說拇嬖謐刺敲芮邢喙氐?,兩者相互決定。人存在的豐富性決定著人與語言以及世界關系的豐富性,也決定著語言的豐富性?!輩恢強嗄殉刪土蘇虐?,還是張愛玲命中注定需要苦難。她所呼喚的安穩又在何方?

三 、我將走向何處

物質第一性,精神第二性。

張愛玲由于出生于貴族之家,一度后知后覺地在生活的真理面前游離、迷失。如果張愛玲童年、少年時代還有存于內心的親情溫暖,那就是保姆何干給的。何干任勞任怨地帶大她,陪伴她,她卻無以回報?!笆嗄甑鬧髕頹橐?,這兩只小小的紙袋是無法回報的,可是她再沒有多的能力了,這是她所剩的全部?!薄襖肟胃燒樟系惱虐?,仿佛一個剛剛脫離母腹的孩子,手足無措地開始面對生活中種種細瑣的復雜。她發現17歲的自己不會削蘋果,不會補襪子,不會織絨線,反復地學還是不行……在生活瑣細上她根本就是個白癡!”生活把這條真理深深地刻在張愛玲對何干的內疚里。

戰亂是特殊時期的特殊事件。經歷戰亂把這條真理演繹得更是淋漓盡致。經過生活的變故、戰爭的洗禮,張愛玲驚悟:“想要自由從容的生活,經濟上的問題不能不解決?!貝喲酥?,解決衣食住行是張愛玲一直追求安放身體的安穩。只是,“張愛玲是一個難得的例外,她頑強地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處處有她的‘此在’”。除了安放身體,張愛玲還須安放自己的靈魂。

她重組了自己的生活、友情?!熬淺』妹鸕拇嬤?,她的心因為絕望而一味縮斂,決然轉身不過為了自我?;?,避開傷痛,但渴愛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只是張愛玲比別人更需要適宜的土壤、適宜的溫度。她與鄺文美、宋淇夫婦慢慢走近成為好朋友,這份友情一直陪伴她走完了孤寂的后半生?!庇紗?,她迎來了創作的第二個高峰期。

張愛玲對安穩的訴求集中體現在選擇賴雅作為人生伴侶上?!耙巡餃肴松耐砭?,張愛玲經歷過一次傳奇般的幻滅,又處在異國求生的飄搖階段?!薄傲餃擻鐘兇磐畝宰雜傻某縞?,對文藝的熱愛,對人生的透徹,對安穩生活的渴求?!薄八僖淮窩≡窳艘園參茸韉椎幕橐?,她需要在異國他鄉為自己造一個殼,讓自己可以躲在里面放松下來。她以為這個聰明而又豐富閱歷的男人,可以成為她的依靠?!本」?,物質上,第二次婚姻賦予張愛玲的是賴雅的病痛和居無定所。她不得不依靠母親的遺物給他們的婚姻生活提供經濟上的保障。但她已學會掙錢維持生計了,接了很多翻譯工作,寫了一些電影劇本。精神上,張愛玲是幸福的?!襖笛龐米約旱睦止鄹哺橇聳筆痹謁睦鋟豪牡納爍?,用熱忱溫暖了她時時感到寒涼的心?!薄襖笛龐卸聰な狼櫚牧反?,他不會強迫張愛玲去改變自己,扭曲自己,而是用自己的幽默、樂觀將她的孤僻、悲傷包裹起來,加以撫慰?!?/p>

隨著時間和生活的錘煉,張愛玲形成了自己生存的姿態:“年歲越長,她的姿態里越透出對人世的耐心?!薄八匝允歉鍪瀾縟?,超越了地域,實在的沒有一個地方讓她真正有家的感覺,她卻又在每個地方都可以安住下來?!本奔浜蛻畹睦?,張愛玲的文筆與心智也更趨成熟:“關注世態人情,關注人性與命運,之中不乏描摹人物內心的幽微而精彩的筆觸,以一種平緩而舒展的節拍緩緩向前推進。在她的筆下,沒有被神化的人,也沒有完美無缺的人,每個人身上都存在著閃光點與局限性,他們不再是夾在紙頁中的剪紙般的平面人物,有著真實可感的骨血,真實可信的人生?!?/p>

讓張愛玲留存世間的經久不衰的是她的語言姿態。陳少聰作為張愛玲的助手,兩人居然是寂寂無聲地度過了一年的合作時光。實則張愛玲喜歡這樣的孤寂?!八兩謐約盒囊塹母刪皇瀾繢?,并不在意外界的詫異目光,也唯恐過多地驚動他人,我行我素,竭力活成一個真實的自己?!薄八床黃鸕娜?,根本無法入她的法眼,更不可能進入她的生活。她就是這般挑剔,寧可只要清潔的情感,不要渾濁的泥潭?!薄八路鷚蛔露賴牡河?,浮蕩在異域的海面上,有著自成一體的完滿?!閉饈欽虐嵴業攪俗約旱拇嬖詡以?,而本真地呈現于世間的姿態。她的內心自足圓滿,只是世人錯當她怪異。

人從本真的世界拔離出來,語言成為人類棲居的另一個世界。馬大康在《詩性語言研究》中認為:“語言既是人的精神牢籠,又是人的存在家園。當語言作為一個工具,一個與人的存在相異質的‘他者’時,語言只能是人的牢籠。無論交談、閑聊、演說、寫作、認知、傳達……人都擺脫不了語言概念、語言結構的束縛,人的活動被強行納入到語言秩序之中。但是,當人與語言處于虛擬的審美意向關系,當語言展現出它的具體化傾向和空位的時候,它就從有限轉化為無限的存在,從不自由轉化為自由,它召喚人進入一個與現實異在的自由創造的空間,人與語言也就構成了相激相生相融的‘我—你’關系?!?/p>

這就很容易理解為什么平時拒人于千里之外、幾乎不與人說話的晚年張愛玲在與美國學者詹姆士·萊昂見面后,其言談舉止從容優雅,詹姆士·萊昂絲毫沒有感覺到張愛玲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因為張愛玲沉浸在自己的語言世界里自足自樂,人和語言都達到了詩意境界,回到了最充盈的存在狀態,回到了自我的精神家園。至于她表現出來的外在的人生姿態,是她本真的形體姿態。至于表達的是什么意義,全是“他者”的視域賦予的概念,而她,是全然不知的。她只是回歸本真的自己,孤獨是她的花園,詩性語言是她的家園。語言世界與她的存在世界相激相生相融進入詩意狀態,是“我—你”關系。

張愛玲的詩性語言映襯出她的詩意人生,她的詩意人生豐富了她的詩性語言。這是她的終極歸宿,是她留存世間的身份,也是王蕓用詩性語言詮釋張愛玲的良苦用心。讀者—王蕓—張愛玲三者之間也可以達到這種“我—你”既隔離又交融的關系!

(作者單位:江西吉安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