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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時期兒童文學中的童年樣態及精神展現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藝報 | 周博文  2019年07月10日07:10

中國現代兒童文學作為中國現代文學的組成部分,與中國現代文學一樣借助了“五四”文學革命摧枯拉朽的強大力量。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的得以萌生,又以近現代兒童觀或稱童年觀的覺醒為先決條件。正像王泉根教授所指出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一部兒童文學發展史,就是成年人“兒童觀”的演變史。 值此“新文學”百年之際,周博文博士(江西財經大學人文學院)的《現代時期兒童文學中的童年樣態及精神展現》,回溯了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史中階段性的童年表征及其內里所呈現的、演變中的現代童年觀。論文對于當下兒童文學與兒童觀的認識,同樣具有啟示意義。它確認了兒童文學內里的復雜性:很多時候,兒童文學并非僅僅是基于“兒童”的文學,而是基于某種社會問題的針砭,某種未來建構的訴求。因此,某些創作中,兒童文學就是“目的”,而某些創作中,兒童文學僅是“方法”。 ——崔昕平

想象的童年、理想的童年與真實的童年三類童年樣態的書寫,造就了現代兒童文學豐富的文本景觀,與之相應的童年精神則有相對不同的展現。現代兒童文學中的童年樣態書寫及童年精神體現了作家對于啟蒙與新生、兒童與未來等諸多問題的思考,也受制于主流話語、文藝思潮的衍變。

想象的童年:潔凈——新生

五四啟蒙運動后,童年的歌詠、兒童的崇拜成為了文壇獨特的創作風潮。童年在文本中顯現出新生、希望、潔凈、明麗的精神質態。啟蒙一方面是變革舊社會的決心,另一方面是對新秩序新價值的渴望,而兒童、童年純凈清潔的空間則是想象新世界、新價值的對應物。

冰心在《繁星》中寫道:“萬千的天使,要起來歌頌小孩子;小孩子! 他細小的身軀里,含著偉大的靈魂?!痹諳執難С跗詰拇醋魑謀局?,童年是遠離苦難與異化的世界,是人之初的潔凈世界?!氨Ρδ闥?,媽媽為你搖著夢境的樹,搖下一個小小的夢兒來。寶寶你睡吧,媽媽為你揀兩朵紫羅蘭,送靈魂兒到你笑窩里來?!保街疚埃骸兌±焊琛罰┏扇俗髡咴謐髕分薪暄菀鏤虻?、純美、快樂的精神空間?!拔遺∶?,你抱弟弟,哥哥打鐵圈子……在這快樂的天地里,大家全微笑地游戲?!保ㄖU耦歟骸犢燉種斕亍罰?/p>

兒童是被發現的新事物、新風景,對童心的崇拜與肯定,某種程度上是對以老為尊的封建倫理價值的反叛。葉圣陶的《小白船》營造了一個兒童式的純凈王國,這里拒斥著成人的進入,“老人也不配乘這條船,老人臉色黝黑,額角上布滿了皺紋,坐在小船上,被美麗的白色一襯托,老人會羞得沒處躲藏了。這條小船只配給活波美麗的小孩兒乘?!薄緞“狀分械氖笨帳怯胂質凳瀾綞粵⒋嬖詰?,這里清潔、明凈,作者在文本中潛在地批判了老者居上的思想觀念,溶注了啟蒙話語。想象中的兒童,多具有樸素、純良的道德美質,具有模范功能與楷模意義。在兒童小說《義兒》中,小主人與作為長輩的老師、家長抗衡,他們之間的觀念差異以及義兒最后的勝利,凸顯了兒童身上所代表的新思想、新價值的勝利,“義兒還是往日的義兒,而且更高興了一些”。

現代時期,童年書寫總與獨特的地域聯系在一起,書寫童年、故土,一定程度上代表與呈現了現代文學的懷舊主題?;塵芍械耐曄樾?,所寄托的是一種童年的精神與價值:初心、潔凈、希望,是人之所以能延展精神生命的基礎,如周作人的《故鄉的野菜》、豐子愷的《憶兒時》等。冰心、俞平伯等作家在回憶與想象中,完成了文本中童年王國的建設。童年所指向的是與現世不同的價值準繩,在那里,兒童是向著理想生活前行的燃料與動力,也是反躬自省的一面鏡子。豐子愷在《從孩子得到的啟示》一文中說:“孩子能撤去世間事物的因果關系的網,看見事物的本身的真相。他是創造者,能賦給生命于一切的事物。他們是藝術國土的主人?!?/p>

理想的童年:覺醒——反抗

與純真童年形態同時出現在文壇上的還有這一類童年形態,文本中的兒童少年老成、肩負重托,敢于反抗社會黑暗,建立新的世界秩序。文學中,兒童的發現與人的發現一樣,是現代民族國家思想建制的重要構成。鄭振鐸發表在《新社會》雜志創刊號上的《我是少年》,具有反抗與戰斗精神的少年既是毀棄舊有的行動者,更是未來世界的建設者?!拔沂巧倌?!我是少年!/我有如炬的眼,/我有思想如泉。/我有犧牲的精神,/我有自由不可捐。/我過不慣偶像似的流年,/我看不慣奴隸的茍安。/我起!我起!/我欲打破一切的威權……”作品突出地呈現了童年所代表的新生力量,他們肩負改造一切的使命。瞿秋白1923年寫作的《那個城》中出現的兒童形象與“那個城”具有明顯的象征意味。兒童堅定地走向“那個城”——“一切亭臺樓閣磚石瓦礫都鍛得煊紅?!斃『⒆擁納硨笫俏奚囊?,這樣的時空“披著黑氅”,是一片黑暗無光的舊世界。在文中“城”是光明、溫暖的場域,兒童作為大膽的行動者,成為了毀棄舊有迎接新天的先鋒?!笆鞘焙蛄?,小孩子,走吧。他們,等著呢!”

在想象人、呼喚人、塑造人的文學創作上,兒童文學也回應著時代主潮。郭沫若在1920年創作的兒童詩劇《黎明》中寫道,“哥哥,你醒了/妹妹,你醒了/哥哥,你看,天已黎明了/妹妹,你看,海已太平了……我們早已醒了/我們早已解放了!”兒童的蘇醒帶來了對自我力量的確證,作者更賦予他們建設理想世界的行動力量?!拔乙吹尤ヒ恍┏竟革蹩?,我要制造出一些明耀輝光/冰島化成水,重新制造出一個大洋/火山噴出了,一座赤裸裸的島邦?!庇鎂跣訓耐旮腦炻看?、腐朽頹敗的舊世界,在兒童身上寄予對未來的美好想象,在這些作品中,童年精神代表著一種覺醒的精神,兒童是成人設定的承擔新舊世界承接轉換的理想改造者,這股新生力量有沖破一切阻力的能量。

知曉真實的社會與人生,具備反抗意識、能夠積極地參與階級斗爭……隨著現代中國時局的急遽變化,兒童文學的創作風潮也隨之變化,理想的童年需要一批理想的兒童形象,這樣的兒童可能是巴金《長生塔》中看清尖銳的階級矛盾與嚴酷的現實斗爭,敢于損毀權威、滅除封建偶像的小讀者;也可能是張天翼《大林與小林》中正直勇敢、不畏強權,具有反抗意識與精神的小林。反叛老成的童年在葉圣陶的兒童文學中,不單單只是文本中所塑造的知曉世間疾苦的兒童形象。(如《祥哥的胡琴》中的祥哥,《克宜的經歷》中的克宜,這些孩子深諳世間的黑暗、腐朽、不公,是作家所設定的老成型的理想兒童。)在葉圣陶這里,少年老成型兒童也是對隱藏兒童讀者的閱讀能力與社會化程度的設定,作者希望兒童讀者能變成這樣一個通曉世事、有覺悟與決斷力的社會化兒童。(如《跛乞丐》《蠶和螞蟻》《火車頭的經歷》等,作者寄希望通過童話創作,教育包括兒童在內的廣大讀者成為洞察真實社會與人生,認清階級現實的理想讀者。)

九一八事變之后,陳伯吹所創作的《阿麗思小姐》,書中阿麗思小姐為底層人民打抱不平,與萬蟲國的大蟒皇帝、百足大將、蝗蟲中將等侵略勢力斗智斗勇,具有鮮明的反抗精神。阿麗思小姐號召大家“迎戰萬惡的帝國主義者!弱小民族抵抗侵略萬歲萬萬歲!”音樂會上,阿麗思發表演講,她在演講中說道:“螢博士,米蛀蟲、蜜蜂老板是什么東西?資本家!壞蛋!然而地頭蛇警察、瞌睡蟲法官,也是壞東西,他們是走狗!當然大蟒皇帝,蜈蚣將軍等等,都是該殺的!”小說最后,阿麗思決定“把著一些強權即公理的流氓,殺個痛快!殺個干凈!”這里的阿麗思,是成人權力與思想的傳聲筒。這部作品呼應了主流的革命文學話語,過于介入現實,消解了作品的兒童性,所展現的具有反抗意識的童年形象與真實童年有所脫節。

上世紀30年代后,文本中的童年逐漸告別了天真淺白無邪童稚的樣態,成為了內反壓迫、外抗外侮充滿了斗爭色彩的老成兒童。這些文本中所展現的是成人設想的理想童年:對于時局有清醒的認識與反應,兒童能夠清楚地認識世界改造世界并進行各種革命與斗爭。覺醒、反抗是這類童年樣態文本中所凸顯的童年精神表達。

真實的童年:悲慘——掙扎

現代時期,底層的兒童生活往往是復雜而悲慘的。兒童作為作家批判封建禮教、綱常道統的文學對應物,在問題文學中是常見的題材與形象。魯迅的《狂人日記》批判了幾千年來封建社會“吃人”的事實,文中的兒童不僅受制于封建家長權威,更免不了生來“被吃”的噩運?!懊米郵潛淮蟾緋粵??!薄按蟾縊狄鍔?,做兒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他吃,才算好人?!背勻順閃似氈櫚納緇嵯窒?,“被吃”的兒童難以擺脫的苦難命運?!睹魈臁分心蓋椎ニ納┳憂笊裥碓?、開單吃藥,窮盡辦法卻無法醫治好自己的兒子寶兒,寶兒作為一個獨立的生命體,本可以繼續他剛剛萌芽的人生,卻在受盡各種大仙、先生的無效診療后撒手人寰。冰心的《最后的安息》中,來到鄉下的惠姑幫童養媳翠兒洗衣服,教她認字,而當翠兒每次再見到惠姑,也覺得“如同有一線靈光,沖開了她心中的黑暗”。但脆弱的情感并沒有照亮無邊的黑暗,對愛與曙光的向往很快被黑夜吞噬殆盡,這位女童在生命彌留之際,對惠姑說:“姑娘……這些字我……我都認……”字雖然是光明與新生的象征,可苦難的兒童卻無力沖破無形的束縛去獲得它,脆弱的希冀總是夭亡于萌芽,生命的早夭成為了最終的結局。葉圣陶小說《這也是一個人》中,作為封建包辦婚姻的“殉難者”少年女主人公伊,雖然是自然的生命體,卻如同牲口一樣被父家與夫家輪番欺凌。在丈夫死后,伊的父親、公公、婆婆對待她的方式是“伊是一頭牛,如今用不著了,便該賣掉。把伊的身價充伊丈夫的殮費,便是伊最后的義務”。

底層兒童悲慘掙扎的真實形態,是作家們改良社會的情感對應物,以兒童形象為中心的問題文學,也成為當時很多作家進行批判、診療社會的一種文學想象方式。此外,復雜多樣的童年風景也在許多兒童文學作家筆下顯現。葉圣陶早年有切身的教育經驗,在他的長篇小說《倪煥之》中,作者曾借主人公之口感嘆到“最大的學生不過十歲光景……兒童的愛嬌,活潑,敏慧,仿佛從來不曾在他們身上透過芽……街頭那些……流氓的典型,在他們里頭似乎很可以找出幾個”。葉圣陶筆下的童年并不都以純凈、明麗的形態出現。在具體的文學創作中,葉圣陶也注重挖掘童年困惑掙扎及復雜多元的面向,在兒童小說《義兒》中,葉圣陶成功塑造了倔強兒童沈義,“一種不可名的力驅策著他奔下講臺,一把抓住義兒的左臂,用力拉他站起來。義兒有桌子做保障,他兩手狠命地扳住桌面,坐著不動;他的臉色微青,堅毅的神色仿佛勇士拒敵的樣子……”作品細致地描摹了主人公內心活動以及外在情緒,通過細節與動作,表現出主人公在與成人對峙中的矛盾掙扎,以及兩代人觀念的難以調和。

以書寫純潔童心見長的作家凌叔華,在她筆下,既有純真可愛的“大乖”、“二乖”(《小哥兒倆》);也有看到社會黑暗內心掙扎無奈的“小英”。在其作品《小英》中,小英對三姑姑做新娘子這件喜事充滿著想象與期待,“有一晚上,小英做夢夢見三姑姑裝新娘子向著她笑,把她倒笑得羞了?!鋇斃∮⒃諢槔襠峽吹餃霉玫鈉牌?,卻“怕得睡不著……她的樣子真難看,比隔壁朱大娘還兇!”當三姑姑來到祖母家,訴說出嫁后備受屈辱的苦痛遭際,小英又轉而對張媽說:“三姑姑不做新娘子行嗎?”兒童、童年的矛盾掙扎在面對成人、成年世界時更加凸顯。童年不單是天真快樂,在文本中,也作為扭曲世界的鏡面,映照現實的污濁黑暗。悲慘、掙扎的童年在現代文學里有特定的喚醒民眾的功能,是作家批判現實的載體與對應物。

想象童年的潔凈,理想童年的老成,真實童年的悲慘,共同形塑了現代時期兒童文學豐富的童年景觀與多元的童年精神,體現出作家基于自身童年經驗、童年記憶的挖掘以及對“啟蒙”“革命”等歷史話題的回應。這些文本是對兒童在內的民眾進行影響的工具,具有宣傳與喚醒的輿論功能,也由于此,文本中真正的兒童意識、兒童聲音、兒童權利的表現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與壓制,顯示出在現代中國時期,兒童文學及其樣態、精神的表達與時代話語、成人權力的復雜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