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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鎮電影院》:朱山坡的童話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文學報 | 葉桂杰  2019年05月31日08:39

《蛋鎮電影院》朱山坡/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19年5月版

就從作者對余華的崇拜說起吧。這是作者毫不諱言的。作者不諱言的事情還有很多,包括承認自己寫小說是“半路出家”,以及讀書量并不大,等等。我們知道,自曝缺點和自矜自夸都是要不得的,因為它們皆是異己之力量。然而對于某些自身缺憾的“不諱言”,因為取消了“刻意”,而顯現出自然、可愛、真誠的品質來。作者即是如此。

因為以筆者對他的了解,他似乎從不介意成為偶像的影子。這樣謙遜的性情,如此平和的姿態,是比較可寶貴的。但事實上僅憑這一點,作者的寫作與余華的寫作就悄然發生了分離。以作者2016年7月份出版的長篇小說《風暴預警期》為例,就可見其一斑。小說中蹦蹦跳跳的小鎮居民,說著一些幽默不足、俏皮有余的葷段子,打著一些智量不足卻自得其樂的小算盤,同時還像《兄弟》里的李光頭那樣,調戲小鎮里最美麗的“村花”。這一切調性看起來與余華是多么的相似,但仔細一琢磨,卻又不盡相同。其最重要的差異在于,作者敘事的“身高”與小說中蕓蕓眾生的“身高”是相等乃至更低的,因此在他的小說里,我們得以感受到敘述者參與文本狂歡的積極性、自覺性,同時發現敘述者并不在意對自身促狹、算計和狡黠一面的坦白。

與《風暴預警期》相比,作者新近出版的這部短篇小說集《蛋鎮電影院》,同樣是以“蛋鎮”為敘事空間的,并且,后者并沒有把蘊藉于前者的“焦灼與躁動”的心緒拋卻。作者大約心里比較透亮,即恰是這個主題使得作者有了有別于他人的寫作特質。在“蛋鎮”的世界里,傳奇是沒有的,英雄是闕如的,大悲慟和大歡樂也難以見到,一切都歸于日常、瑣碎和計較。但我們千萬別急著下判斷,以為這樣的敘事便是平庸無趣而不足道的。事實上,它的有趣和歡樂即在于此??賈睢暗罷虻纈霸骸?,可知宏大的話語與貧瘠的現實之間形成了一條鴻溝。就在鴻溝里,夢想與現實拉開了距離,歡脫與哀傷、焦灼與躁動亦由此誕生。

習慣了強節奏、強聲音、強思想、強邏輯的讀者,再去讀《蛋鎮電影院》,或許會有些生澀。因為在這里,目之所見盡是些小打小鬧、小爭小吵。譬如《在電影院睡覺的人》,講的就是一個恪盡職守的糧倉保管員為了彌補缺覺而特意跑到電影院睡覺的故事。諸如此類。這些個故事,略知其內容,便給人以難登大雅之堂之感。它們仿佛是作者在文字背后,瞇縫著一雙小眼睛,嘴角撇著,笑嘻嘻地逗趣你,用不安分的手指勾你、撓你,給你講些個段位不高但自擬還行的逸聞趣事,令你想聽又不想聽,想笑又覺得掉價。然而,無趣但令人噴飯的尬聊,在《蛋鎮電影院》里卻是所在多有。所以習于廟堂之高、不屑江湖之遠的讀者,是不大容易接受的。若要領略其間人間煙火之氣,唯有松弛緊繃的心弦,降低高昂的視線,解開領帶,換下西裝,脫掉皮鞋,方可得之。

本來我們以為自己是紆尊降貴來觀賞閔彩虹、盧大耳、袁獨眼們的鬧劇的,可是一旦在“蛋鎮電影院”里閑逛一圈后,才忽然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在這個“鳥蛋”一般大小的小鎮里,鎮民們的生活是何等的快活,何等的自足。他們在物質、錢財均匱乏到令人震驚的情況下,對生活依然葆有昂揚的心態。畢竟,電影作為一門以影像為媒介的虛構藝術,不僅是進入到另一種可能性、另一片時空的快速通道,更是對貧瘠現實的超越:蛋鎮人民雖然身份地位無不卑微到塵埃,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對劉曉慶、鄧麗君、葉玉卿、山口百惠的崇拜;在他們粗鄙的行為、混亂的邏輯下,潛藏著對溫柔、善良、嫻雅、責任和美的不懈追求。

書中,關于一個電影院售票員胖子的故事,是特別顯著的例子。一個從小生活在閉塞的小鎮里、連生存問題都尚待解決的電影院售票員,卻懷揣著一個到美國去的想法,這不得不讓人感到荒唐。在因此遭到整個蛋鎮的嘲笑后,主人公胖子章居然毫無愧色。主人公很是篤定。他氣定神閑地說:“我干這個工作是暫時的,我要偷渡去美國。那是早晚的事情?!卑顏飧霾槐慵說摹懊孛堋卑詰矯髏嬪俠囪運?,立即就顯出缺少城府。于是當他“被問得煩了”以后,便賭氣似的說:“我不愿意跟你們這些井底之蛙一起?!閉饣八檔鎂陀行┪蘩盜?。無賴的背后,卻是不被理解、只能自我激勵的心酸和無奈。然而通過這個事先張揚的秘密,我們仿佛忽然窺見了蛋鎮人民隱秘的內心。試問誰不曾做過各式各樣的夢?或者曾經,或者現在,或老或少,都有。只是有些人敢于直說,有些人羞于示人罷了。

由此可知,是人性中尚未寂滅的品質,照亮了“蛋鎮”。我們原來并不知道,“蛋鎮電影院”的底色竟是晦暗而沉重的,那些歡樂,皆是虛假。像猴子一般嘰嘰喳喳、嘻嘻哈哈的蛋鎮人民,到底掩不住內心的悲楚和欲念。他們渴望從灰色的蛋鎮逃離出去,擁抱璀璨而遼闊的大千世界。那植根于人類基因深處的、對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泥石流般洶涌的“力比多”,是如此浩蕩地繁殖著,如此迅捷地代謝著,以至于他們不得不調動夸張的肢體和巨大的口腔,來幫助消解、消化、釋放。(這也難怪,在《深山來客》里,“看電影”被鹿山女人頑固地認為具有“治療貧血癥”的神奇效能。)

有時候我竟懷疑,關于“蛋鎮電影院”的故事純然是一種虛構。它們乍看起來仿佛貼著現實的瀝青路鋪陳而去,文字間彌漫了潮潤的地氣,但卻與土地和現實全不在一個呼吸的節奏上。我甚至猜想,所有平庸無奇卻生機勃勃的故事,所有蛋鎮電影院里的歡樂與憂愁,無非是作者對美好的玄想,對烏托邦的編織。從這個意義上講,與其說《蛋鎮電影院》是一部“短篇小說集”,毋寧更確切地講,是一部“童話故事集”。

而在童話的意義上,作者又回流到了他的精神導師——余華的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