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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彬以及與他有關的波恩記憶

柔佛dt战绩 www.ezozac.com.cn 來源:光明日報 | 肖鷹  2019年05月30日08:08

我與顧彬相識于1996年夏天的黃山會議。他當時是波恩大學漢學系教授、主任,我執教于廣東汕頭大學、并已在北大哲學系攻讀博士?;粕交嵋?,兩天會議、三天游覽,中外學者百十人會聚。我與顧彬均好酒,而且是好中國白酒,因此投緣。顧彬的德國教授身份,在會議期間似乎特別受到中國學者的看重,因此會場之外他總被圍繞著,成為黃山背景前的一道特別的風景。然而,每到晚餐的時候,我們倆會各自取了白酒,相對而坐,品酒漫敘。夏季的黃山多雨,晚雨中的黃山酒話,不僅有仲夏的氤氳情致,而且閑逸超塵。我和顧彬的友誼就是從黃山酒話開始的。

黃山會后的一年多,我們倆似乎沒有聯系。1998年夏,顧彬從香港來信,說他在香港訪問,有興趣來我供職的汕頭大學訪問。我所在的文學院盛情邀請他來訪。我去汕頭市中心的長途客站迎接顧彬。顧彬從車上下來,左額上有條血色未散的新鮮疤痕。他告訴我,日前在香港與一位中國大陸詩人去荒野游覽,迷路后被樹枝剮傷了。在汕頭一周,我與顧彬對飲暢敘自不待言,但其間有兩事應當交代。其一,某日出游,約定我去他下榻的賓館接他,我遲到15分鐘。我告訴他自行車掉鏈條了(事實如此?。?。他故作真誠狀問道:“鏈條是昨天掉的,還是今天掉的?”自此以后,我與顧彬約聚,再不敢“掉鏈條”了。其二,訪問結束前夕,我倆去爬山,傍晚時分迷路在山谷間的一片密林中。當時,兩人著裝是短袖、短褲,沒有手電筒和砍刀等任何裝備——而且兩人都沒有手機。大概一小時后,我們突圍出來,望見一輪皓月高掛晴空。當然,我們兩人手腳多處被樹枝劃傷。此時,多位汕大同事在宴送顧彬教授的餐桌上等候一個半小時了。當晚,似乎沒有喝白酒,因為我和顧彬驚魂未定,而且極度干渴——第二天才知,我們倆一人喝了兩扎啤酒——每扎一公升。

應顧彬邀請,2001和2010年,我兩度到波恩大學短期工作。波恩的建城史,上溯到公元前一世紀末羅馬帝國對該地的占領和建設。波恩的主教堂,是波恩的地標。它是一座修建于公元11—13世紀的羅馬-哥特式教堂,曾經是科隆大教區的主教堂。它二戰時遭到轟炸,戰后修復。這座教堂封閉、剛硬和尖銳的設計風格,在建筑史文脈中主導了波恩的建筑風格。現在波恩城區的古典建筑,多為19世紀的產物。它們攜帶著19世紀新古典主義的浪漫氣質(富有裝飾熱情),但是,線條的硬朗和細節的精致,是傳統的德國風——令人想到萊布尼茲的哲學品格。眾所周知,波恩的世界聲譽,不是因為教堂和街景,而是因為它是貝多芬的故鄉。1770年12月17日,貝多芬誕生于波恩市政廳附近的小巷波恩小道24-26號的一棟房子中。

我2001年在波恩大學的教學工作,是講授三門課程:《中國古典美學導論》《莊子導讀》和《中國藝術賞析》。我與顧彬在波恩大學的合作,基本形式是他有空時,請我到酒店喝酒,在酒桌上我們討論一些關于中國哲學和文學的具體問題。這期間,他在主持編寫多卷本的《中國文學史》叢書,自己撰寫《中國詩歌史——從起始到皇朝的終結》《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等著作。我們談得最多的,是關于20世紀后半期中國文學創作問題。他對于中國當代作家的熟悉和了解,遠勝于我。他在波恩接待過的中國作家,幾乎囊括了20世紀后期中國作家老中青三代知名人物。他翻譯的中國當代文學作品,有數十部??梢運?,中國當代文學進入西方,顧彬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他與我一樣對中國當代文學持有一定的批評態度。2007年,他在北京某高校的一個會議上稱:中國現代文學是五糧液,中國當代文學是二鍋頭。顧彬對當代文學的批評數年間遭遇誤解,遮蔽了他的肯定態度。比如,他對20世紀后期中國詩歌的推薦和贊賞,對于國內普通讀者,都是“聞所未聞”的。這可能是跨文化交流中難以避免的而且令人遺憾的“閱讀缺損”吧。

2010年秋,我在波恩大學研究訪問,沒有教學任務。征得顧彬的同意,我獨行40天,游歷了包括法國、西班牙和瑞士在內的8個歐洲國家。我游歷的最后一程是萊茵河。萊茵河是德國的母親河,19世紀歐洲文人心向往之的浪漫之河。歌德和貝多芬是萊茵河之子。寫作傳世歌謠體名詩《羅萊蕾》的海涅也是萊茵河水養育的。2010年10月22日晨,我自波恩乘火車赴科布林茲,再轉車抵達葡萄酒盛產地呂德施姆。當天在山野和小鎮盤桓一日,飽游飫看,醉享萊茵葡萄酒鄉風情。23日晨,登上游船,順流北下。船初行時,河上大霧,兩岸隱約顯沒,如夢如幻。行一二時,天氣逐漸清朗,兩岸景色幽嵐,時見村舍依依,教堂處處,古堡聳峙。置身悠緩前行的船上,仿佛古畫中游。圣戈雅南側兩公里處對岸的羅萊蕾懸崖,在19世紀被德國詩人渲染為一個浪漫悲情的山崖。如海涅詩所描繪,女妖羅萊蕾每天黃昏時分在懸崖頂上坐立梳妝,她如荷馬《奧德賽》中的女巫塞壬一樣,日復一日,引誘過往的船夫因忘情而墜水。

當天中午時分,我從圣戈雅下游船,乘渡船過河沿后山公路徒步2小時,到達懸崖山頂(當時不知道河邊有一條直通懸崖頂的階梯捷徑)。意想不到的是,展現在眼前的山頂是一片遼闊的原野,是“阡陌交通、屋舍儼然”的另一天地。俯瞰懸崖下的河谷,映染著陽光和秋葉的金黃景色,妙麗誘人。將到夕陽西下時,我乘公交車下山,再登上開往科布林茲的末班游船。海涅的詩中寫道:“天色晚,空氣清冷,萊茵河靜靜地流,落日的光輝,照耀著山頭(馮至譯)?!筆刖靶?,在游船上的我,似乎理解了詩中所寫的“船夫狂想的痛苦”。不覺之間,游船駛向一片日落之后的天光水色,靜穆純粹,令人生無限崇敬之心。

2010年10月24日,即我漫游歐洲8國40天返回波恩的當天,顧彬帶我去游覽10余公里外的龍山古堡,在古堡上我給他拍了一張感覺不錯的照片。傍晚,我們倆來到古堡山下,在國王冬城鎮上一家他熟悉的古老酒店,品嘗酒家自釀的新鮮葡萄酒。我三天后回國。

第二次告別波恩快9年了。近8年來,因為顧彬受聘在北京工作,我與他每年會有兩三次在一起喝酒。我總會想到在波恩的美好時光,懷念那個古老酒店——它建筑于1695年。這時,我的腦海中,也會閃現出在龍山古堡向東北眺望波恩城的蒼茫絢爛景象。

我在波恩租住的客舍是在地名為石街的波恩大學國際學者賓館。石街位處波恩中心城區的西北角邊緣。這是波恩的一處高地,房舍周圍是逶迤起伏的田野。我每天騎車往返于住地和城中心的波恩大學,沿途所見,持續出現的是令人驚異而又心怡的美妙建筑。然而,每天傍晚,我最愜意的享受,就是在夕陽和晚風中去田野上漫游。這是一種無人與語而獨與天地默會的感覺。在田野天際的城市縮影和教堂的尖頂,則給予我一種深沉的眷顧——它們是我返回住所必見的景象。

近10年來,我時?;叵胛業牡鹿?。切身的體驗,與顧彬的交往,房舍市井,山野河流,對于我的人生和學問,是一種深沉的傾注,一種綿延不絕的回味和滋養。

(作者:肖鷹,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